第十一回:洛阳城兵燹叹兴废 白马寺残经补遗篇(上)
书接上回!
诗曰:
九朝都会成焦土,白马萧萧立晚霞。
一卷残经千滴血,佛前灯火照天涯。
上回说到齐已得老宦官高公公相助,连夜逃出长安,背着小莲在夜色中疾行。出城二十里,天色微明,见路旁有座荒废的野庙,便进去歇脚。
庙中供着不知名的山神,神像已残缺,香案积满尘土。齐已将小莲放下,检视行囊,只剩几块干饼和那卷陈抟所赠《指玄篇》。银两在逃亡中失落,如今是真正的身无分文了。
小莲揉着眼睛醒来:“和尚哥哥,我们到哪儿了?”
“还在长安郊外。”齐已掰了半块饼给她,“吃吧,吃完赶路。”
“我们要去哪儿?”
齐已望向东方。长安既不可留,便该继续云游。他想起在终南山时,陈抟曾言:“若欲知天下兴废,当观洛阳。”洛阳乃唐之东都,虽经安史之乱已衰,仍是人文荟萃之地。且听说白马寺藏经丰富,或可一观。
“去洛阳。”他道,“那里有天下第一古刹,我们去看看。”
小莲眼睛一亮:“是娘亲说过的白马寺么?爹爹曾去那里进香。”
“正是。”
二人吃了干饼,饮了些庙后山泉,便继续上路。此时春深,沿途草木葱茏,却少见行人。偶遇几个逃难百姓,都说东边也不太平,黄巢军虽败,余部仍在活动。
行了一日,至傍晚时分,见前方有炊烟。走近看是个小村落,约十余户人家。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孩童正在玩耍。齐已上前问可否借宿,一个老者打量他几眼:“师父从长安来?可听说战事如何?”
齐已如实相告。老者叹息:“这世道,何时才是个头。”还是指了村尾一间空屋,“那家人都逃难去了,师父若不嫌弃,可暂住一宿。”
空屋久无人居,蛛网遍布。齐已打扫一番,安顿小莲睡下。夜里忽听敲门声,开门见是日间那老者,端着一碗菜粥:“乡下没什么好东西,师父将就用些。”
齐已合十谢过。老者却不走,在门槛坐下,掏出烟袋:“师父是修行人,老朽有一事想问。”
“老丈请讲。”
“这天下大乱,佛菩萨为何不管?”老者眼中满是困惑,“我信佛一辈子,年年给寺里捐香油钱。可朝廷加税,乱兵抢粮,佛祖怎么不保佑我们这些善男信女?”
齐已默然。这一路来,多少人有此疑问。他想起《金刚经》中“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又想起慈明师父的话:“佛不是让你不苦,是让你在苦中得解脱。”
他缓缓道:“老丈,佛如良医,药已开出,服不服在个人。战乱是天灾人祸,非佛所能免。但佛说因果,今日之乱,是往日之因;明日之治,需今日之行。我们诵经念佛,是为修心;修得心安,便能在乱世中不迷不惧。”
老者若有所思:“师父是说,求佛不如求己?”
“是求佛即是求己。”齐已道,“佛在心头,莫向外求。”
老者点头:“明白了。多谢师父开示。”起身离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佝偻。
次日辞别村落,继续东行。越往东,景象越显荒凉。沿途常见废弃村落,田地长满荒草。这日行至渑池地界,忽见前方浓烟滚滚,伴有哭喊之声。
齐已心中一紧,嘱咐小莲:“你在此处藏好,莫要出来。”将小莲安置在路旁灌木丛中,自己悄悄靠近。
但见一处村庄正在遭劫。数十名溃兵打扮的人正在烧杀抢掠,村民四散奔逃。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骑在马上,挥刀指挥:“快!粮食钱财全部拿走!反抗者杀!”
齐已藏在树后,心急如焚。他一人之力,如何救得了这许多村民?正焦急间,忽听村中传来一声怒吼:“住手!”
只见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冲出,手持木棍,挡在一老妇身前:“光天化日,你们还有王法么!”
军官大笑:“王法?老子就是王法!”纵马上前,一刀劈下。
书生举棍格挡,木棍应声而断。眼看刀锋及颈,齐已不及多想,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掷出,正中马眼。那马受惊,人立而起,将军官摔下。
“谁?”众溃兵大惊。
齐已走出树后,合十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杀戮有损阴德,抢夺更添罪业。何必为一时之利,种下来世恶因?”
军官爬起身,怒道:“哪来的秃驴,敢管闲事!”挥手,“给我杀了!”
众兵一拥而上。齐已不会武功,只得施展在寺中所学步法,在刀影中闪避。危急时刻,忽听破空声起,几支羽箭射来,正中冲在最前的三名溃兵。
“官军来了!”有人惊呼。
只见一队骑兵从山道驰来,约五十余骑,盔甲鲜明,旗号上写着“河中王”。那军官见状,慌忙上马:“撤!快撤!”溃兵一哄而散。
骑兵队中走出一位将领,年约四十,面如重枣,正是河中节度使王重荣麾下都将李璠。他下马查看村民伤亡,又看向齐已和那书生:“二位是何人?”
齐已合十答话。书生拱手道:“在下曹松,洛阳人士,从长安赴考归来,路经此地。”
李璠点头:“原来是读书人。”又看齐已,“师父好胆识,敢以肉身挡刀兵。”
齐已道:“将军过奖。若非将军及时赶到,贫僧已成刀下鬼。”
李璠命士兵救治伤员,又分了些军粮给村民。待处理完毕,对齐已道:“师父欲往何处?”
“洛阳。”
“巧了,我军正要回洛阳换防。若师父不弃,可同行一程。”
齐已大喜。有此军旅同行,路途安全许多。他唤出小莲,与曹松一起随军而行。
路上交谈,方知曹松乃咸通年间进士,因不肯依附权贵,一直未得授官。此番赴长安,是听说朝廷开恩科,想再谋出路,却见朝政更乱,只得失望而归。
“曹施主今后有何打算?”齐已问。
曹松苦笑:“还能如何?回洛阳教书为生罢了。倒是师父,云游四方,所见必多。可有什么感悟?”
齐已想了想:“这一路所见,百姓最苦。无论朝廷还是藩镇,争的都是权位,苦的都是黎民。”
曹松长叹:“杜工部诗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今时更甚。”他从行囊中取出一卷诗稿,“这是拙作,请师父指教。”
齐已翻阅,见多是悯农伤时之作。其中一首《己亥岁》写道:“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笔力沉痛,直追杜甫。
“好诗!”齐已赞道,“尤其‘一将功成万骨枯’,字字血泪。”
曹松摇头:“诗写得再好,也救不了百姓。有时深夜自问,读书何用?作诗何用?”
齐已默然。这个问题,他也曾问过自己。良久方道:“或许无用,正是其用。乱世之中,总要有声音记录真实,有文字保存良知。否则千百年后,谁知今日之苦?”
曹松怔住,深深一揖:“师父一言,胜读十年书。”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