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庐山雾隐访东林寺 虎溪月明续白莲社（下）

    

    书接上回！

    

    众皆称善。当晚，月明如昼。莲池畔石桌上，摆着素斋清茶，围坐着七人：法霖、法云、法雨，又有两位隐居庐山的老居士，一位姓陶，一位姓陆，竟是陶渊明、陆修静后人！加上齐已与小莲，恰是七贤。

    

    陶居士须发皆白，笑道：“先祖与远公、修静公虎溪三笑，今日我等七人莲池论诗，可谓古今辉映。”

    

    陆居士取出家传古琴，抚了一曲《高山流水》。琴声在月下流淌，与松涛泉响相应和。奏罢，法霖道：“既是白莲社重启，当以‘莲’为题，各赋一诗。”

    

    众人沉吟。陶居士先吟：

    

    秋尽莲池叶已残，犹闻昔日妙香漫。

    

    千年净土风烟在，一笑虎溪星月寒。

    

    陆居士和：

    

    白莲凋谢藕丝连，佛火禅灯代代传。

    

    莫道人间无净土，此心清净即灵山。

    

    法云吟：

    

    莲池夜坐月当头，云影山光一鉴收。

    

    若问西来真面目，水中有月不须求。

    

    法雨吟：

    

    枯荷听雨亦清欢，何必花开满池看。

    

    悟得色空原不二，秋风也是祖师禅。

    

    轮到齐已。他望着池中残荷，想起这一路见闻，缓缓吟道：

    

    《白莲社重启夜坐》

    

    庐山秋月照莲池，千古风流此夜知。

    

    虎溪一笑传佳话，雁塔孤灯续旧诗。

    

    佛火几经兴废劫，禅心终不岁时移。

    

    从今若许同修社，云水烟霞总是师。

    

    诗罢，众皆喝彩。法霖道：“齐已师父此诗，既怀古，又开新，正是白莲社精神！”

    

    小莲忽然扯扯齐已衣袖：“和尚哥哥，我……我也能作诗么？”

    

    众人都笑：“自然能！小姑娘试试。”

    

    小莲想了想，小声道：

    

    池中月亮天上明，荷花谢了藕还生。

    

    老爷爷讲古故事，小莲听着心里清。

    

    童言稚语，却暗含禅机。陶居士拊掌：“好个‘荷花谢了藕还生’！生灭相续，佛性不灭，正是此理！”

    

    陆居士重新调弦，弹起一支古曲。月光如水，洒在七人身上。齐已忽然觉得，这一刻超越了时空——仿佛回到东晋，与慧远、陶渊明、陆修静同坐；又仿佛看见千年后，仍有诗僧在此吟咏。

    

    法霖取出一本册子：“此乃白莲社社集稿本。自今日起，我等每月望日集会，所作诗篇皆录于此。齐已师父既受托整理，便请主持此事。”

    

    齐已郑重接过。册子很厚，首页是慧远大师亲笔：“莲社初集，晋太元十年秋八月望。”往后翻，历代诗作琳琅满目，有僧诗，有居士诗，也有文人游庐山所作。最后一页停留在五十年前，此后便是空白。

    

    “这五十年……”齐已问。

    

    法霖叹息：“会昌法难后，社集中断。虽间有续作，终不成气候。如今世道更乱，但我等偏要在这乱世中，续此风雅。”

    

    齐已心中感动。这哪里只是风雅？这是在文化断裂处接续血脉，在乱世烽烟中守护文明灯火。他提笔在新一页写下：“唐广明二年秋九月望，白莲社重启于东林寺莲池畔。”下列今日七人姓名诗作。

    

    从此，齐已在东林寺住下。白日里，他整理历代社集诗稿，按年代编排，校勘文字，撰写小传。发现许多珍品：有谢灵运游庐山诗手稿，有李白《庐山东林寺夜怀》原迹，有白居易送友人之作……千年诗脉，尽在其中。

    

    小莲则跟着寺中僧人学习，已能诵《金刚经》《心经》。她最爱听齐已讲诗，常拿着诗稿问东问西。齐已发现她颇有诗才，便教她格律，小莲进步神速。

    

    这日，齐已将历年云游所作诗稿取出，整理成集。法霖见之，建议道：“师父何不编为《云游诗草》？白莲社社集中，可专辟一卷收录。”

    

    齐已以为然，便开始编纂。他将诗作分为四卷：卷一《沩山初鸣》，收早年寺中习作；卷二《江汉行吟》，收岳阳、长安、洛阳之作；卷三《终南问道》，收终南、华山诗篇；卷四《庐山集》，收近日所作。

    

    每卷前写有小引，记当时心境。编至《终南问道》卷，他写下：“庚子秋，游终南，访陈抟老祖，得《指玄篇》。时长安乱象已萌，长春观中，险遭不测。然祸福相倚，遂上华山，逢论剑盛会，又救小莲。诗云：‘祸福相依，生死相随’，信然。”

    

    法霖读之，叹道：“此非诗集，实为心史。他日若有人读之，可知晚唐士僧之心路。”

    

    一日午后，齐已独坐虎溪桥头。忽见对岸走来三人：一个道士，一个儒生，一个樵夫。道士背剑，儒生持书，樵夫挑柴，相谈甚欢。

    

    三人至桥头，见齐已，稽首行礼。道士道：“这位师父，我等欲过桥访东林寺，可否？”

    

    齐已还礼：“自然。过了此桥，便是山门。”

    

    三人过桥，儒生忽然道：“咦，这不就是虎溪么？传闻慧远大师送客不过此溪。”

    

    樵夫笑道：“那是古时候规矩。如今和尚送我们过溪，岂不又是一段佳话？”

    

    道士也笑：“当年佛、道、儒三教高人一笑而别，今日我三人再过此溪，可谓古今相应。”

    

    齐已心中一动——这不正应了法照大师“虎溪桥头，或有奇遇”之语么？他合十道：“三位若不嫌弃，可至寺中饮茶。今日正是白莲社集会之期。”

    

    三人欣然同意。原来道士姓吴，在庐山仙人洞修行；儒生姓周，是白鹿洞书院学子；樵夫姓朱，却是隐居山中的名士之后。至莲池畔，众人相见，果然投缘。

    

    吴道长善琴，周儒生通易，朱樵夫精茶道。那夜七人变十人，琴棋书画，诗茶论道，直至月落星沉。齐已忽悟：虎溪三笑，笑的是执着；今日群贤毕至，乐的是融合。佛道儒三教，何必分高下？正如庐山云雾，千峰竞秀，方成其大。

    

    自此，白莲社不再限于佛门，凡有诗才、有道心者，皆可入社。每月望日，莲池畔群贤毕至，诗作泉涌。齐已将社集诗稿整理成卷，名为《新白莲社集》，已积了厚厚一册。

    

    转眼冬去春来，齐已在东林寺住了半年。这日整理诗稿毕，他忽然心有所感，提笔写下：

    

    《庐山闲居寄郑谷居士》

    

    东林闲居又经春，白莲社里聚星辰。

    

    虎溪月照三生影，莲池风清半点尘。

    

    诗稿渐成云水记，禅心长伴竹松邻。

    

    遥知故友应相问，云在青天水在瓶。

    

    写罢，他望着窗外新绿。庐山虽好，终非久留之地。《云游诗草》初稿已成，白莲社已上正轨，是该继续前行的时候了。

    

    小莲似乎察觉，轻声问：“和尚哥哥，我们要走了么？”

    

    齐已点头：“你愿随我继续云游，还是留在寺中？这里安稳，法霖师兄可教你读书。”

    

    小莲摇头：“我要跟着和尚哥哥。爹爹说过，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齐已微笑。这孩子，真是有慧根。

    

    次日，他向法霖辞行。法霖虽不舍，却知云游是齐已宿命。临别赠诗：

    

    《送齐已师父继续云游》

    

    庐山烟雨聚还分，云水生涯本不群。

    

    诗卷已传白莲社，禅灯长照碧山云。

    

    虎溪三笑成新典，雁塔孤吟是旧闻。

    

    莫道天涯知己少，清风明月总随君。

    

    齐已回赠：

    

    《别东林寺诸道友》

    

    半年庐岳伴云居，白社重开胜读书。

    

    虎溪月明曾照影，莲池风暖暂停车。

    

    诗禅已得真三昧，山水何妨又启庐。

    

    此去烟波千万里，心香一瓣寄当初。

    

    全寺僧众送至虎溪桥头。齐已背起行囊，牵着小莲，向山下走去。回首望去，东林寺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钟声悠悠传来。

    

    小莲问：“和尚哥哥，我们去哪儿？”

    

    齐已望向南方：“去鄱阳湖，看大江东去。”

    

    前路漫漫，但他心中充实。庐山这一程，让他找到了诗禅融合的真谛，接续了千年文脉。白莲社的灯火，将在他心中长明，照亮此后所有行旅。

    

    而虎溪桥头的笑声，莲池畔的诗篇，将永远留在庐山烟雨中，成为另一个传奇的开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