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鄱阳湖风浪试禅心 滕王阁旧题伤古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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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已握着小莲滚烫的小手,心中焦虑。若在平时,他或可淡然处之,但如今面对这个依赖他的孩子,他无法不忧虑。他忽然想起《金刚经》“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此刻却全做不到——明明有“我”在忧,有“小莲”在病,有“众生”在苦。
夜深时,小莲忽然睁眼,声音微弱许多:“和尚哥哥……我要是死了,能见到娘亲么?”
齐已心中一痛:“别说傻话。待我明日去采些药来,给你服下,你就会好的。”
“可是……可是我梦见娘亲了,她说那边不苦……”小莲眼中含泪,“和尚哥哥,你教我的《心经》里说‘无有恐怖’,可是……可是我还是怕……”
齐已默然。是啊,佛法说“无有恐怖”,但凡人怎能不怖生死?他忽然明白:佛不是要人无怖,而是要人在怖中得自在。正如这风浪,不是要平息风浪,而是要在风浪中安住。
他轻抚小莲额头:“怕也无妨。佛祖当年在菩提树下悟道,也有魔扰。怕时便念‘阿弥陀佛’,佛会陪你。”
小莲点头,合眼轻念:“阿弥陀佛……”渐渐睡去。
齐已守到天明。晨曦微露时,他忽然想通:这些日子焦虑,是执着于“生”,恐惧于“死”。但生死本是自然,如潮起潮落。若能看破,则生不足喜,死不足悲。小莲若真有不测,也是她业报使然;自己尽力救治,便是尽了缘法。
想通此节,心中顿时安定。他去采药时,脚步都轻快许多。说也奇怪,当日下午喝下药,第二天一早,小莲烧便退了,虽仍虚弱,但已无大碍。
第五日,齐已在岛上发现一处泉眼,水质甘甜。又发现几株野山芋,挖来烤熟,竟十分香甜。小莲吃着山芋,笑道:“这山芋,可比寺里的斋饭还好吃!”
齐已也笑。是啊,饥时饭香,渴时水甜,这便是最简单的禅悦,连小孩子都懂。
第六日,他在沙滩上写下“救命”二字,用石块摆成巨大标记。又用枯枝扎成筏子,想若再不见船,便冒险离岛。
第七日清晨,齐已照例在山顶点燃篝火。忽然,小莲指着湖面:“看……和尚哥哥,船!有船!”
果然,一叶扁舟正往岛上来。齐已挥舞僧袍,高声呼救。那船渐近,船上两人,竟是孟宾和陈老汉!
船靠岸,三人相见,恍如隔世。原来那日孟宾与陈老汉抱木板漂流,被浪冲到另一小岛,两岛相距不过十里。这几日,他们也在四处寻人,今日望见这边烟火,才划船过来。
陈老汉叹道:“老汉我行船三十年,第一次遇这般风浪。亏得佛祖保佑,四人都还活着——我船上还有个伙计,漂流到北岸,被渔家救了。”
众人上船,往北岸而去。船上,孟宾问起这几日经历。齐已简单说了,孟宾感慨:“七日荒岛,可谓生死考验。师父可有感悟?”
齐已道:“不过明白了一件事:平日读经万卷,不如生死关头一念。风浪来时,方知平日修为深浅。”
孟宾点头:“正是。昔年苏子瞻说‘庐山烟雨浙江潮’,不到此地,不知诗中所言;不经生死,不知生命可贵。”
船至北岸洪州码头。四人上岸,陈老汉自去寻伙计。孟宾道:“我在洪州有位故交,在滕王阁做管事。二位可随我暂住几日,调养身体。”
齐已合十谢过。洪州城比江州更繁华,街市熙攘,虽经战乱,到底江南富庶,恢复得快。孟宾故交姓王,确是滕王阁管事,听说齐已是诗僧,肃然起敬:“滕王阁以诗文传世,最敬文士。师父若不嫌弃,可住在阁旁厢房。”
滕王阁临江而建,高九丈,三重飞檐,碧瓦朱甍,果然壮丽。王管事引齐已登阁,但见赣江如带,西山如屏,风光绝佳。阁内四壁皆是题诗,王勃《滕王阁序》刻在正中楠木板上,金字辉煌。
齐已驻足细读:“豫章故郡,洪都新府……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千年之下,文采依旧照人。读到“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不禁怅然。
王管事道:“这阁屡毁屡建,本朝重修时,阎都督遍征天下诗文,欲刻石纪念。可惜如王勃这般天才,百年不遇。”
孟宾道:“齐已师父诗才,或可一试。”
齐已忙道:“岂敢与先贤比肩。”
当夜,齐已宿在阁旁厢房。小莲身体渐好,已能下床走动。她看着窗外江月,忽然道:“和尚哥哥,我想作首诗。”
“哦?念念看。”
小莲想了想:
“滕王高阁对江开,千古人来有人去。
唯有天上明月在,夜夜清光照流水。”
齐已惊讶。九岁孩童,能悟到“人来人去,明月长在”,已非凡品。他提笔记下:“此诗当收入《云游诗草》。”
次日,孟宾邀齐已同游洪州城。在百花洲遇一群书生,正在吟诗作对。为首者见孟宾,喜道:“孟兄!何时回的洪州?”又看齐已,“这位是?”
孟宾介绍后,那书生姓赵,洪州府学生员,闻齐已诗名,便邀入诗会。众人以“秋”为题,轮流作诗。轮到齐已,他想起荒岛七日,吟道:
《鄱阳湖遇风得脱》
鄱阳风恶浪如山,一叶扁舟生死间。
七日荒岛参造化,三更冷月照禅关。
潮来潮去本无住,云卷云舒终是闲。
若问此心何处安,芦花浅水白鸥湾。
众书生喝彩。赵生道:“师父此诗,已得王孟山水田园之趣,兼有禅理。尤其‘潮来潮去本无住’,深得无常三昧。”
诗会罢,赵生私对齐已道:“师父可知,洪州近日有件文坛盛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