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基的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机会!
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兴奋的吴基猛地从草丛里窜出来,高举着双手,用尽全身力气嘶喊:“投降,投降!”
“我有重要军情!献给你们贝勒!”
“带我去见你们头人!”
鞑子骑兵立刻发现了他,唿哨一声,散开阵型,策马围了上来。
冰冷的箭镞和雪亮的马刀指向他。
队伍中一个什长模样的鞑子用生硬的汉话喝道:“尼堪(汉人),你要投诚?”
吴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对,我要投诚,我这里有军情!”
“北庄及其周边的舆图,还有财富,很多很多财富。”
“带我去见你们大人,我要献上这份大礼!”
那什长狐疑地打量了他片刻,示意手下搜身。
两名鞑子兵抢走他手中的银子和舆图,粗鲁地在他身上摸索一遍,又找到一些金银。
什长展开舆图看了看——他虽然认不全汉字,但对山川地形、堡垒标记极为敏感,立刻意识到这可能不是寻常之物。
“先捆起来,带走!”
什长一挥手,吴基被粗暴地捆住双手,拴在马后,踉踉跄跄地被带往鞑子先锋营的驻地。
......
黄昏之下,镶白旗先锋营营盘内旗帜林立,戒备森严。
吴基被带到一个较大的帐篷前,押解他的士兵用满语向帐内通报。
不一会儿,一道粗犷的声音从帐内传出。
“带进来!”
吴基被推入帐篷,只见一个满脸虬髯、身材魁梧的鞑子将领正坐在中间,手里还擦拭自己的宝刀。
这便是镶白旗下的牛录额真——巴图也。
牛录额真是后金最基层的将官,麾下掌管三百名鞑子兵,不过年年征战,因此一牛录三百的名额常年不满员。
不过眼前的这支不一样,他是十二贝勒阿济格的先锋军,因此不但满配置,还多加了一百人蒙古八旗的士兵与五十几名汉人包衣。
吴基被推进帐篷,扑倒在地,连连磕头,用尽毕生所学的谄媚之词:“奴才吴基,叩见额真大人!”
“额真大人威武!”
巴图也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晃了晃手中的舆图:“这图,真的?”
“千真万确,这舆图是奴才亲自临摹的,绝对真!”
吴基连忙道:“大人,这图上标明了北庄、各戍堡、边墩的位置、道路、水源,还有他们的防御虚实!”
“北庄富庶啊,粮草堆积如山,金银女人无数!”
巴图也眼睛一亮,作为经常骚扰明军边境的将领,他立即认出这张图的价值——远比他们以往掌握的情报要精细得多!
“你为何投诚?”
巴图也突然盯住吴基,目光如刀似要剖开他的内心。
吴基顿时涕泪交加,编造起故事:“大人明鉴!”
“那北庄管队张士贵纵容手下唐骁,杀奴才父母,霸奴才妻子...奴才无处申冤,只得投靠大人,求大人发兵报仇啊!”
他巧妙地将张娇娥说成自己的妻子,将唐骁形容为强占人妻的恶徒。
“报仇?”
“对,只要大人为奴才报仇,奴才愿为额真大人当牛做马。”
见吴基表情不想作假,巴图又拿起舆图仔细看了一下,与他自己所知的情况相互印证,发现这舆图并未造假,尤其是一些小路和水源标记,极具价值。
再听吴基这番哭诉,又想到有内应带路,以他麾下四百人拿下一个北庄绰绰有余。
而且以北庄的位置,正好可以吸引保安州各大戍堡的注意,被东北面的大部队争取出最有利的进攻时间。
吴基见巴图也,似乎有兴趣,立刻涕泪横流继续道:“求大人,为奴才报仇!”
“那唐骁所在的第四火路墩防御薄弱,仅有数人守卫,近日刚劫掠了一批物资,油水充足。”
“大人可先踏平那里祭旗,再一举拿下北庄!”
巴图也沉吟片刻,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
这次他们攻入宣府的目的就是劫掠物资,现在有内应向导,又有详细地图,攻击一个防御不强但有所储备的边墩与北庄,简直是送上门的肥肉。
而且从舆图上看,这第四火路墩也是他们去北庄的必经之路。
拿下也是顺手的事。
“好!”
巴图也狞笑一声,用刀鞘拍了拍吴基的脸:“你这尼堪,很懂事!”
“本额真就替你报这个仇!”
他随即下令:“立刻快马将此图呈送贝勒爷,并禀报贝勒爷:巴图也请求率本部兵马,为大军扫平前方障碍,夺取北庄,探明虚实,吸引保安州守军注意!”
他转头对手下心腹狞笑道:“点齐兵马,做好准备!”
“贝勒爷的军令一到,即刻出发,踏平那个什么第四火路墩!”
“嗻!”
手下轰然应诺。
是夜,鞑子营内火把通明,人马忙碌。
刀箭被磨利,马蹄裹上厚布以减少声响。
吴基也被松了绑,赏了他一匹劣马和一套旧棉甲,并准许他在行军时指挥一小队汉人包衣辅兵。
此刻的他,宛如重获心生,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第四火路墩的方向。
“唐骁,张士贵,你们的死期到了......”
喃喃自语的他,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笑容。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第四火路墩。
唐骁正站在望台上,望着不远处张士贵营地,眉头紧锁。
“骁爷,还在担心吗?”韩从走过来,低声问道。
唐骁摇了摇头:“我现在不是担心张士贵,而是吴基。”
“换成是你,若是得知张娇娥没死,你会怎么样?”
韩从一愣,仔细想唐骁提出来的问题。
片刻后,韩从答道:“若是我的话,应该会跑?”
“那往哪里跑?”
韩从又想了一会儿:“除了南边,还能往哪里跑?”
“你说得没错,现在的吴基也只有跑南边投靠叛军。”
“但如果他投奔了鞑子呢?”
韩从大惊:“这不可能吧!”
“有什么不可能,他为了报仇,连疼爱他的妻子都能利用,那怎么不可能得知这里失败后,不会跑到鞑子哪里呢?”
韩从沉默了,因为对于一个疯子而言,这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骁爷,那咱们怎么办?”
“张小姐虽有好转,但一时半会儿怕是也醒不来。”
唐骁叹了一口气,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却又虚无缥缈,无处着力。
他思索了一下,声音有些沉重:“不能坐以待毙。”
随后,唐骁转过身,对着墩院的萧平喊道:“萧叔,麻烦你检查一下那马车,看看能不能加固一下,以防万一。”
萧平连忙应道:“好的骁爷!”
......
下半夜,一骑快马携贝勒阿济格的军令冲入营盘:准其所请,令其速战速决!
......
夜色渐褪,塞外荒原的清晨寒冷而寂静,偶尔有几声鸟鸣划破稀薄的雾气。
数十里外,镶白旗先锋营,近两百名精锐骑兵已然集结完毕,马蹄包裹厚布,口衔枚,马铃摘除。
其后,两百余名步甲与辅兵肃然列阵,长枪如林,旌旗暗卷,一股冰冷的杀气在清晨的薄雾中无声弥漫开来。
吴基也换上了一身不知从哪个被杀的明军身上,剥下来的棉甲,骑在一匹瘦马上,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第四火路墩的方向,对巴图也谄媚道:“额真大人,就在那边,不到一天的路程!”
巴图也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中满是嗜血与财物的渴望。
他缓缓抽出宝刀,向前猛地一挥。
“出发!”
......
ps:(补充说明)
皇太极的后金军队分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人八旗,不过汉人八旗是后面几年建立,1634年这个时间段,虽然没有汉军八骑,但有少量的包衣牛录,皆是由投降后金的汉人组成。
牛录额真是满语“niruejen”的音译,1601年改革,努尔哈赤将牛录规范为300人的基本军政单位,设牛录额真一人管理,职能涵盖户籍、土地、军事训练等......实行“出则为兵,入则为民”的体制,既是军事指挥官,又是民政管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