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法律系男生宿舍楼沉浸在了一片沉寂之中。只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那微弱的绿色指示灯和偶尔从某间宿舍门缝下透出的些许光亮,证明着这片空间并非完全沉睡。
211宿舍内,陈秋铭已然入睡。值班的疲惫让他很快进入了梦乡,呼吸均匀。然而,不知为何,接近晚上十一点半时,他猛地一下惊醒过来,心脏毫无缘由地一阵急跳,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他睁开眼,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光晕模糊地映在天花板上。
一种莫名的不安感攫住了他,像是某种直觉在预警,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楼里似乎异常安静,但这种安静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慌的诡异。
就在他疑窦丛生,准备起身查看一下时,放在枕边的手机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尖锐急促的铃声,屏幕刺眼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他惊疑不定的脸——是蒋子轩。
这个时间点的来电,让陈秋铭心中的不安瞬间达到了顶点。他立刻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蒋子轩压低了却难掩惊慌焦急的声音:“老师!老师!不好了!你快来看看吧!洪茂被一班的人打了!在四楼洗漱间这边!打起来了!”
“什么?!”陈秋铭的心猛地一沉,睡意瞬间被驱散得干干净净。他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按住他们!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陈秋铭脑子嗡嗡作响,也顾不上换衣服,直接套上放在床边的作训鞋,一把抓过外套边穿边冲出了211宿舍,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四楼。
越接近四楼,嘈杂的喧哗声、叫骂声、拉扯声就越发清晰。楼梯口和四楼走廊里已经围了不少被惊醒出来看热闹的学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着洗漱间的方向张望。
陈秋铭拨开人群,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气瞬间上涌。
洗漱间门口已然乱成了一锅粥。洪茂正和靳皓、杨昊三人,与以一班班长楼营为首的五六个人扭打在一起。拳头往来,身体冲撞,骂声不绝。洪茂那头显眼的红发在混乱中格外醒目,他脸上似乎已经挂了彩,嘴角带着血丝,却依旧梗着脖子奋力还击。靳皓和杨昊显然更多是在试图隔开对方和保护洪茂,但也免不了被卷入拳脚之中。
典晨阳、林晓安、蒋子轩、王大成等四班的学生正拼命地想将厮打在一起的双方拉开,大声劝说着“别打了!”“都住手!”。自律会的贺万年和纪律部部长郝诚也在一旁,看似在拉架,但动作和站位却显得有些暧昧,拉偏架的意味明显。周围还有更多闻讯赶来的其他班级学生围观看热闹,议论纷纷,场面混乱不堪。
看到自己班的学生被打,尤其是洪茂那狼狈却仍在拼命的样子,一股无名邪火“噌”地一下直冲陈秋铭的天灵盖!或许是深夜被惊醒的混沌,或许是护犊心切的急切,或许是他内心深处那份江湖义气在这一刻压倒了教师的身份——他仿佛瞬间不再是那个沉稳的老师,而是看到了自己小弟被欺负了的组织大哥。
“CTM的!敢动我的人!”陈秋铭眼睛瞬间就红了,大骂一声,想也没想就要往里冲,看那架势竟是真要亲自上手去揍一班那几个学生!
一直密切关注着陈秋铭的李一泽一看这情形,脸色骤变!他知道陈秋铭这一冲上去,性质就全变了!老师参与学生斗殴,这绝对是天大的丑闻和严重不当行为!
“老师!不行!”李一泽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双臂猛地从后面死死抱住了陈秋铭的腰,用力将他往后拖,“冷静!你不能动手!”
段雪平和袁友三也立刻反应过来,惊出一身冷汗,赶紧一左一右上前死死拉住陈秋铭的胳膊。“陈老师!使不得!使不得啊!”博川也挤过来用身体挡在前面。
“放开我!M的!反了他们了!”陈秋铭奋力挣扎着,怒火烧得他一时失去了理智。
“老师!你是老师!不可以!”李一泽在他耳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急切而清晰。
“老师”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猛地浇在了陈秋铭滚烫的怒火上。他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理智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猛地撞回了他的脑海。
我是老师……陈秋铭……你是龙城大学的老师……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眼中的赤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怕和骤然恢复的清明。他停止了挣扎,身体放松下来。
李一泽感受到他的变化,这才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手臂,但依旧警惕地站在他身边。段雪平几人也松了口气,慢慢放开了手。
陈秋铭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外套,目光再次投向混乱的中心,声音已然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和威严,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猛地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扭打在一起的双方动作都是一顿,下意识地停了下来。所有拉架的、围观的学生也都齐刷刷地看向他。
陈秋铭面色冷峻,目光如刀般扫过全场:“所有人!立刻分开!四班的,回自己宿舍!一班的,也给我回去!看热闹的,立刻解散!谁再聚集,按违纪处理!”
他的命令清晰而强硬,带着一股强大的气场。贺万年和郝诚见状,赶紧趁机将一班的楼营等人连推带拽地弄走了,一边走一边低声呵斥着。四班这边,典晨阳、林晓安他们也赶紧拉着洪茂、靳皓、杨昊等人往宿舍方向退。
“郝诚!”陈秋铭叫住正准备溜走的自律会纪律部部长,“你看住你们一班的人,确保他们不再生事!贺万年,你跟我来211一趟!”
“好…好的,陈老师。”郝诚连忙应声。贺万年则眼神闪烁了一下,极不情愿地停下了脚步。
围观的学生见没了热闹可看,又在陈秋铭冰冷的注视下,迅速作鸟兽散。转眼间,刚才还混乱不堪的四楼走廊,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火药味。
陈秋铭冷冷地瞥了一眼一班宿舍的方向,转身带着贺万年的下了楼。李一泽、段雪平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也默默跟了下去,守在211宿舍门口附近。
回到211宿舍,陈秋铭关上门,指了一把椅子对贺万年说:“坐。说吧,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到的?看到了什么?”
贺万年坐下,脸上迅速堆起那种惯有的、看似恭敬实则敷衍的表情:“陈老师,我也是听到动静刚跑过去没多久,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打成一团了。我赶紧就和郝诚一起拉架了,具体因为什么打起来的,我真没看清,也没来得及问。”
陈秋铭盯着他的眼睛,知道他在避重就轻,甚至可能撒谎,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拿出手机:“你把楼营给我叫过来。”
贺万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在陈秋铭的目光逼视下拨通了楼营的电话,语气强硬地让他立刻来211宿舍。
不一会儿,楼营来了,脸上也带着些许打斗的痕迹,衣服有些凌乱,但眼神里依旧带着那股惯有的倨傲,只是面对陈秋铭时收敛了几分。
“坐。”陈秋铭指了指另一把椅子,语气平静,“没受伤吧?”
楼营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陈秋铭先问这个,含糊道:“还…还行。”
“说说吧,怎么回事?”陈秋铭看似随意地将手边的录音笔按下了录音键,这个他以前工作时养成的习惯,在关键时刻总会发挥作用。
楼营清了清嗓子,开始叙述,语气带着委屈和愤慨:“陈老师,我当时正拿着卫生纸准备上厕所,走到洗漱间门口的时候,就听见里面四班那个红头发的学生在那大喊大叫,又吵又闹的。这都几点了,大家都休息了,我就说了一句‘这么晚了,你喊什么?’,结果他态度特别强硬,冲我就嚷‘我就喊了怎么了?关你屁事!’”
他越说越激动:“然后我就走过去想跟他理论理论,讲讲道理。没想到洗漱间里另外两个四班的人,就那个靳皓和杨昊,直接就把我推了出来!那个红头发的更来劲了,追出来指着我鼻子骂!我一时没忍住,就跟他争执起来,然后他就先动手打了我一拳!我们班的唐昀正好过来,看见我挨打了,才上来帮我。然后四班又有几个人冲上来,我们班也有几个同学过来,有的帮忙,有的拉架,乱糟糟的就打起来了…再然后自律会的贺万年他们就来拉架了,后来您就来了。事情就是这样。”
“谁先动的手?”陈秋铭捕捉到关键点。
“红头发的先打我的!我这是被迫还手!”楼营语气肯定,眼神却微微躲闪了一下,“唐昀是看我要吃亏才上来帮忙的。”
陈秋铭沉吟片刻,说道:“如果按你说的,你去制止他深夜喧哗,这个出发点本身是没问题的。但是,楼营,你是班长,是学生干部,遇到问题应该理性处理,上报老师或者自律会,而不是和其他同学发生肢体冲突,甚至发展到聚众斗殴。这一点,无论如何你都是错的,你承认吗?”
楼营低下头,声音低了些:“是…陈老师,我承认我冲动了,错了。但他当时那个态度实在太嚣张了,我…我一下子没忍住…”
“行了,你先回去。这件事没完,明天系里会严肃处理。”陈秋铭挥挥手。
楼营如蒙大赦,赶紧起身离开了。
这时,郝诚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陈老师,潘主任刚打电话过来了,知道了这事。他说…说现在太晚了,影响休息,让明天早上再统一处理。”
陈秋铭心里冷哼一声。明天?等到明天,对方早就串好供了,各种细节都会被修饰、篡改甚至推翻,调查取证的难度将大大增加。他多年的侦查员经验告诉他,处理这种突发事件,必须趁热打铁,第一时间固定证据。
“郝诚,今天是我学工值班。根据规定,值班期间发生的一切突发事件,我都有权先行处置并及时汇报。除非学工处领导直接下令暂停,否则我不能拖延。”陈秋铭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潘主任那边,我会亲自说明情况。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确保一班那边不再有人出来生事。”
郝诚张了张嘴,见陈秋铭态度坚决,只好点头:“好…好的,陈老师。”退了出去。
陈秋铭随即让典晨阳去把洪茂叫来。很快,洪茂过来了,嘴角淤青,脸颊上还有几道抓痕,校服外套的扣子都扯掉了一颗。
陈秋铭让他坐下,看了看他的伤处:“怎么样?严重吗?”
“没事儿,老师,皮外伤。”洪茂咧了咧嘴,牵扯到伤口又疼得吸了口冷气。
“说吧,怎么回事?一五一十地说。”
洪茂的描述和楼营大同小异,都说是在洗漱间发生口角,但在关键细节上截然相反:“…我就说了一句‘关你屁事’,那楼营上来就踹了我一脚!然后我才还手给了他一拳!然后他就扑上来打我,那个唐昀,对,就是一班那个练拳击的,也冲上来帮他,下手贼狠!靳皓和杨昊本来是拉架的,也被他们推搡了好几把…”
“谁先动的手?”陈秋铭再次确认。
“楼营先踢的我!我敢保证!”洪茂激动地说,“靳皓和杨昊可以作证!他们就在旁边!”
陈秋铭点点头,用手机上的水印相机(带有时间、地点、经纬度信息)仔细拍摄了洪茂脸上的伤痕和衣服被扯坏的地方,固定了证据。
接着,他又让当时在场的典晨阳、蒋子轩、靳皓、杨昊等人都进来。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补充着细节,情绪依然激动。
“一班那帮孙子太嚣张了!尤其是那个楼营!”蒋子轩愤愤不平,甚至比划起来,“上来就挠人,跟个女的似的!我在那挡着,看我体格子大,撞我撞不动,嘿,逗死我了!”他憨厚的模样和话语让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
典晨阳也苦笑:“子轩刚才拎他们,真跟拎小鸡崽儿似的。”
陈秋铭和周围的同学闻言,都忍不住无奈地笑了笑。
杨昊撩起袖子,露出肩膀上一块明显的青紫:“老师你看,我就是拉架的,莫名其妙挨了两拳,真倒霉!”
陈秋铭查看了他的伤势,脸色又沉了下来。他安抚众人道:“好了,情况我基本了解了。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你们先都回去休息。典晨阳,看住大家,绝对不能再有任何冲突了,听到没?”
“明白,老师!”典晨阳郑重答应。
洪茂看着陈秋铭,眼神里带着信任和期盼:“老师,我可就听你的了!你可得给我讨回公道!”
“放心吧,不会让你们白受委屈。都回去。”陈秋铭挥挥手。
等学生们都离开后,陈秋铭对一直等在一旁的贺万年说:“刚才他们说的,你都听到了吧?尤其是关于谁先动手的。到时候如果需要,你要如实向系里反映情况。”
贺万年眼神游移,嘴上却答应得痛快:“好的,陈老师,没问题,我一定如实说。”陈秋铭心里清楚,这家伙的话能信几分得大打折扣。
“你现在立刻去排查一下,刚才现场有没有人拍照或者录了视频,有的话立刻让他们删除干净!严禁任何影像资料流传出去,造成不良影响!”陈秋铭严肃下令。
“明白!我马上去办!”贺万年巴不得赶紧离开,应了一声就匆匆走了。
陈秋铭关上门,这才按停了始终开着的录音笔。
他并没有立刻休息,而是马上又来到了一楼的宿管休息室,敲醒了已经睡下的宿管阿姨,出示了值班教师证件,说明情况,要求调取四楼洗漱间走廊附近的监控录像。
在宿管阿姨积极配合下,陈秋铭仔细查看了事发时间段的监控录像。虽然角度所限且没有声音,但画面清晰地还原了整个过程:洪茂在洗漱间门口与楼营发生口角,楼营率先抬脚踢向洪茂,洪茂还手,随后楼营和唐昀两人围攻洪茂,靳皓、杨昊上前拉架被推开,随后双方更多人卷入……谁先动手,一目了然。
陈秋铭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对准监控屏幕,将这段关键视频完整地录制了下来。他知道,这才是最有力的证据。
回到211宿舍,陈秋铭毫无睡意。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泡上一杯浓茶,开始伏案工作。他要以最快速度撰写一份关于此次深夜斗殴事件的详细调查报告。
报告中,他客观陈述了事发时间、地点、涉及人员,详细记录了分别从楼营、洪茂及多名现场目击学生处了解到的情况陈述(并附有录音文件说明),列出了对洪茂、杨昊等人伤势的拍照取证记录,特别强调了监控视频所显示的“楼营先动手”的关键事实,并附上了自己录制的视频文件。最后,他还基于现有证据对事件性质做出了初步判断,并提出了处理建议。
写完之后,他反复检查了两遍,确认事实清楚、证据链完整、表述准确无误。此时,窗外天际已经微微泛白。
他将这份详尽的报告连同提取到的录音、视频、照片证据一起,打包发送到了系主任江芸的邮箱。并在绿泡泡上给江芸留言:“江主任,您好。深夜打扰十分抱歉。今晚值班期间,男生宿舍四楼发生一起学生冲突事件,我已第一时间介入处理并完成初步调查。详细调查报告及相关证据已发送至您邮箱,请您注意查收。此事性质较为严重,建议系里尽早研究处理。陈秋铭。”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浓郁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袭来。他关闭电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茶水已冷,但他却觉得心头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至少,在第一回合的证据争夺战中,他没有落后。剩下的,就是等待天亮的博弈了。他看了一眼窗外微熹的晨光,知道几个小时后,必将迎来一场新的风暴。但现在,他需要抓紧时间,再休息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