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望的女真东路军,和西路军没什么两样。
都是极尽残虐之能事,在河北掠夺百姓,嗜杀嗜虐。
河北百姓,对金兵深恶痛绝。
其实他们比云中的百姓表现的还要强一些,云中因为沦落到异族统治下时间太久了,刚开始遇到女真鞑子时候,很多人想的都是投降。
在契丹人手底下能过活,在女真人手下也一样。
后来女真鞑子,就给他们上了一课。
而河北不一样,这地方不但民风更慓悍,关键是物资也充沛。
河北有的是良田,比贫瘠的云中,更具有反抗的资本。
其实还有郭药师和他的常胜军,也是一样的残忍。
往往他们所到之处,都是十不存一。
河北军民奋起反击,各地义士如雨后春笋。
别管以前是做什么的,如今都齐心对抗金兵。
宗泽亲自招降了好几个流民帅,尽管艰苦,但是他们对金兵游击而战,十三战全胜。
所有人背负血海深仇、正在殊死抵抗的时候,大宋朝廷竟然派人去议和。
霎时间群情激奋,人人面红耳赤,杀气冲天。
康王赵构被周围的气氛,吓得不轻,赶紧去看宗泽。
宗泽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此时不说话,何尝不是一种默许.
慢慢的,众人情绪逐渐失控,有人高声哭喊,痛诉自己亲人是如何被女真鞑子杀害。
声音嘶哑干裂,痛断人肠,有人捶胸而哭,有人默默流泪。
到最后,有人骑在马上,双手击胸,吼声如雷:“和女真鞑子讲和,我们的命算什么!我们的仇算什么!”
众人望去,却见这汉子,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狠狠的扫视全场。
突然,砰的一声,有人砸到了车驾的木板上。
在场中人,几乎全部呼啸起来。
康王赵构,心急如焚,一个劲使眼色。
刑部尚书王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周围,吩咐护卫们去平息周围的乱象。
几个护卫绕着马车,瞧见这些所谓义军,根本就是一群老百姓。
他们身上穿的,也都是破烂衣服,不是军袍更不是官衣,顿时就多了一些胆气。
路虞侯犹自在大呼小叫:“散开,都散开!奶奶个熊,一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生出恁大场面来!这是朝廷的车驾,拦路等于造反!马背上那厮,管你什么奢遮人物,在爷爷手里,也是要你圆就圆,要你扁就扁!直娘贼,一群刁民,再敢闹事,好便好,一个不对,拴你在车后拽着,要生不生,要死不死!”
他们带来的侍卫也跟着起哄,一个个舞刀弄枪,一时间倒是士气如虹。
对付老百姓,他们天生就有优越感,当然,仅限于大宋的老百姓。
在面对大宋的老百姓的时候,皇城司甚至觉得,自己肯欺负他们,都是抬举他们了。
也不去汴梁打听打听,我们是专门欺负士大夫的,打老百姓都算是抬举他们了。
几名义军当时就对着这路虞侯迎上去,路虞侯一怔之下斜乜着醉眼笑骂:“看来是真有不怕死的,漫说是你,就是宗泽,也奈何不得爷爷!真以为自己是汴梁的相公了!”
“实话告诉你们,爷爷们是皇城司的,献宝也似的弄来这么几个村货,难道是要挟天子亲兵不成你们这鸟地方的洹河甚大,丢下去百十个个人,浪也翻不起来!”
他说的其实也是实话,皇城司的人,根本不怕宗泽。但是实话也不是让你在这个时候说的。
这些河北义军,听到这番话,顿时怒气翻倍。
更多的人,往这议和车驾旁挤过来,侍卫们慌忙阻拦。
赵构在马车内,急的直拍大腿,这些皇城司的干办路虞侯,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
没想到是真看不出个眉眼高低,这是耍威风的时候么
这群人敢和女真鞑子打,命都不要了,他们还怕什么
果然,人群越来越靠近。赵构赶紧去寻找宗泽的身影,却发现他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赵构心中大怒,一脸忧色,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宗泽。
看着义军纷纷上前,皇城司路虞侯顿时大怒:“真想作死不成”
说着就抽出马鞭,在空中抖了一个鞭,刷的就抽了下来。
他在马上,瞧着周围的人,有一个身材魁伟的,冷冷地看着自己,一个眼睛大一个眼睛小,这样看人似有讥讽之意。
他对着此人就是一鞭子,又狠又快,很有些力道。
看得出来没少抽人。
那人伸手一抓,啪的一声鞭子即将在他身上炸开时候,竟被他一把攥住。
只见此人眉毛都未曾皱一下,借势就一挽马鞭,喝了一声:“给俺下来!”
这一下势大力沉,路路虞侯很是听话,乖乖滚鞍下马。
路虞侯能做到皇城司干办虞侯,定然是权贵子弟,生下来就是来享福的。
他在汴梁享了十几年的福,年纪轻轻,身子就消磨了大半,更兼喝多了酒。只觉得抓着鞭子那人一扯就象是有九牛二虎之力一般。哪里还拿得住身架,轰的一声落地,头上脚下,顿时鼻青脸肿。
车内的赵构,从缝隙中,瞧见此人如此骁勇,顿时就更为害怕。
河北义军见这虞侯落马,纷纷抬脚就踢,不一会就见了血。
人一多,事态就极难控制,见了血之后更是如此。
无数人一拥而上,要把议和官员揪出来。
落地虞侯,正准备狂喊招呼人上来,将这些不开眼的刁民拿下。
突然不知道被谁一脚踹在了脑袋上,顿时晕死过去,一群人浑然不顾,踩着他迫近车队。
随行护卫,纷纷拔出兵刃,浑身冷汗不住的朝下流。
突然,有一个人,因为太过紧张,猛地一刺。
人群中,顿时有人不可思议地低头,胸口鲜血直流。
轰的一声,在爆发边缘的河北义军,彻底失去了控制。
“宰了他们!”
“杀!”
呼喊声轰然应和而起,气氛比起适才更要狂热十倍!
最先拽下路虞侯的岳飞,走到宗泽身边,略带忧色问道:“宗帅,我们不管么”
宗泽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朝中主和派,如今已经坐不住了,各种逆天言论频发。
是时候,让他们感受到河北军民的愤怒,以及让他们收敛一点,不要如此无耻了。
“九大王不能死。”
要是死一个皇子,事情就太大了。宗泽还是知道这一点的。
岳飞点了点头,带着手下兄弟挤进人群,走到赵构的马车前。
此时愤怒的人群,早就冲破了议和团随行侍卫的防御,尚书王云被拽出来活活打死。
赵构也被打的鼻青脸肿,然后被岳飞护住将他从人群中护送了出来。
——
艮岳内,赵佶斜倚在卧榻之上,就穿着一件软缎中单,头发也放下来披着。
此时天气还很寒冷,但是他这房中,尽管开着窗户透气,依然是暖流阵阵。
在他膝前的降香黄檀所做的小案上,放着酒一觞,干果两碟。
三足雕鹤的香炉内,散发着淡淡的沉香气。
赵佶拍手击节,尽是休闲放诞之态。
在他前面,新纳的两个才人,一个宛转低唱,一个翩翩起舞。
赵佶给她们赐名,一个叫‘姚小娇奴’,另一个叫‘罗醉杨妃’。
两个才人都是十三、四岁年纪,将盈盈秋波不断投向赵佶。
室内燃着香炉,淡淡的烟气缭绕,让赵佶感觉十分舒服惬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绍挡住了西路军,河东没有沦陷,所以此时原本时空中已经传位给太子的赵佶,依然是大宋的官家。
就在他准备以一敌二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随后,有宫女来报,说是梁大官求见。
赵佶抱怨道:“这老奴,现在却是越发的不晓事了!”
本想叫人把他轰走,但是一想到如今的局势,又怕是前线有什么差池。
他不敢怠慢,叫人把梁师成叫了进来,罕见地没有让两个才人离开,而是一手一个,左拥右抱。
这也是提醒梁师成,没什么大事,就赶紧滚蛋,别耽误了自己的兴致。
梁师成进来之后,脸色有些苍白,低着头说道:“官家,河北民变,打死了前去金营议和的王云,九大王也身受重伤。”
赵佶悚然一惊,那点兴致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下恐慌。
如今女真人已经打到了京畿省附近,全靠那些河北义军,在他们身后撑着。
没想到自己只是派人去议和,就已经犯了如此大的民怒。
他心中焦躁,马上又抱怨道:“你选的好差遣,这点事都做不好!那皇城司也是无能,朕养着他们有什么用!”
梁师成唯唯诺诺,不敢反驳。
“低着头做什么!你打算如何处置”
梁师成说道:“老奴以为此时不宜加罪,应该安抚民心。”
“当时有谁在”
“宗泽恰好也在,正是他保住了九大王。”
赵佶往榻上一躺,咬牙骂道:“朕早就看出来,这些臣子满嘴的忠君爱国,其实根本不是!”
“这民乱,说不定就是他搞出来的,就算不是,他必然也是默许了。”
别看赵佶如此昏庸,实际上他是个‘革新派’,重用蔡京,打压旧党。
甚至给旧党那些人,立了一块“奸党碑”,竖在皇宫门口,每次大臣们上朝都能瞧见。
所以此时,他疑心是旧党的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或者干脆就是他们策划的这次民变。
不过梁师成这老奴说得对,此时不能意气用事,必须先安抚民心。
此次议和,是被打死的王云提出来的,他提议朝廷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送给金国,以此换的金国撤兵。
两国重修于好,从此互不侵犯。
赵佶犹豫再三,几乎是咬着牙,说道:“重赏宗泽,给他封官!”
梁师成长舒一口气,心中这才算是安定下来,他就怕官家会意气用事。
此时还需要主战派那些人,在前线顶一顶。
要是他们不行了,女真鞑子真的围住了汴梁城,那么附近能解酒危局的,只有一个陈绍。
陈绍可是天天嚷着,要诛杀官家身边的奸党。
等梁师成退走之后,赵佶彻底没有了性趣,他整个人颓废地躺在龙榻上。
在这个荒唐皇帝的潜意识里,他未尝不知道在他治下,这些年大宋到处都是生烟起火。
如今汴梁城中畸形的繁华富丽,已然是他内心深处最后一层遮羞布了。
一旦将这层遮羞布扯开,他就要直面他最不愿意接受的那些事实。
那就是偌大的大宋家业,已经被他败光了。
他赵佶,是个彻头彻尾的昏君,甚至可能成为亡国之君。
他自己不怕么
赵佶本来就不是一个有胆气,有决断的君主。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享乐主义者,有点小聪明,但是没有担当!
治国一道伤,他唯一擅长的,就是把原来还能勉强平稳运作的朝局搅得一团乱,什么事情都办不下去,最后只能让君主出马。
如此反复几次,不知不觉的就让君权远远凌驾在相权之上。
而且大宋君臣围绕变革而造成的朝廷割裂,在他手里更发扬得变本加厉,朝中党争在他一朝臻于顶峰,士大夫体系再也形不成合力与他抗衡,反而纷纷要在他面前献媚。
正是用了不惜将大宋统治体系瓦解的手段,赵佶才获得了大宋前代君主前所未有的权力。
然后这厮也没有利用君权来作为,而是用人行事享乐,全无顾忌。
他自以为自己是远迈前代的圣君,可以应对一切变故,什么事情都不在话下。
可是他自己也有些心虚,知道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做,空有绝对的权力,都拿来享受了。
当异族南下,一场突如其来的变乱摆在他面前的时侯,赵佶顿时就觉得手足无措。
指望政事堂有名臣坐镇,可以挺身而出,收拾局面
政事堂现在用的是一个垂垂老叟蔡京,几起几落之后早已无法掌握朝局。
只是能行理财事,成为他赵佶的钱袋子,为他筹钱玩乐。
所谓政事堂,还不如和三司合并。
蔡京没有这个精力、也没有这个本事,在危难关头挺身而出。
即使是他蔡京年富力强的时候,也没这个本事。他是有能力,但是他的能力不在这方面上。
也正因如此,才让赵佶放心地使用蔡京。代价也很公平,危急时刻,他指望不上自己的宰相。
在真实历史上,女真兵临城下。汴梁同样是宰相不顶用,禁军不顶用,都门文武百官都不顶用。
而赵佶身位皇帝,更是束手无一策。干脆就禅位逃避。
如此分崩离析的统治体系,焉能不一击便倒
议和的使者被百姓打死了,短时间内,肯定是无法继续议和了。
那该如何
去和女真人打仗么
他宗泽说是十三战十三胜,那也是用了游击打法,并没有和女真主力交战。
真正能硬碰硬击败女真的,是在赵佶眼中比女真还要危险的定难军.
事已至此,他甚至都不想去思考该如何做,只想着逃避!
只想着躲在艮岳里,继续享乐。
李纲那个十谏里,让他传位给太子的话,此时终于又在赵佶脑海中浮现。
或许,这也是一个办法.
赵佶真的不想去面对这样的事,面对这样棘手的局势了。
传位给太子,让他去想办法,让他顶在前面。
等女真人退了,自己再想办法拿回权力就是。
——
磁州义军打死王云的消息,传到太原的时候,陈绍正在下令四处求购种子。
这年头打个仗是真不容易,他以前看历史书的时候,都是某某将军神威无敌。
上位者只要慧眼识珠,多多提拔一些人才,就可以高枕无忧,坐等他们把天下给自己打下来了。
如今身在局中,才知道错的离谱,每天要忙的琐事简直让人头大。
在穿越前,也没人跟自己说粮食这么难弄啊。
以陈绍如今的地盘,要是他有杨广的家底,他敢拉起一个三五十万的兵团来。
也不用什么战术战法,横着推过去,吓也把女真鞑子吓死了。
虽然天气还很寒冷,但是在太原的云中府宣抚班底,已经开始为新春的播种忙活了。
他们要做的,并不只是搞到种子。
还要劝课农桑,组织监察。
千万不要小看人的惰性,在西北堡寨屯田的时候,就曾经出现过,很多新招募的堡寨寨民,把屯田的种子全部煮了吃了的事。
还有一些,为了偷懒,干脆把所有种子丢埋在一个坑里。
他们不是不知道,好好地种下去之后,来年会有粮食吃。
但是他们就是不愿意干活,觉得反正有粥喝,不干也一样。
有百样红,人与人不同。并不是说你把一群人从苦难中解救出来,他们就一定会珍惜,继而好生努力。
所以很多事,都必须成体系,有监管,变规范,才好继续推行下去。
陈绍让朱令灵,在应州附近,组织一些护农队。
要尽量让这些土地,都有人耕种,实在不行只能辅兵们亲自上。
原本穿好衣,准备去太原城中的陈绍,收到了前线的军报。
要是以前的话,陈绍肯定会觉得,是河北义军群情激奋,打死了前去议和的王云。
但是此刻,他看出了一些端倪,这要是没有主战派的参与才怪了。
大宋的党争,那是无所不用其极的。
这件事,真的很难说是好是坏。
尤其是站在大宋皇家的角度来看,说不定就会让皇室,不信任北方这些所谓的义军。
赵构这次被胖揍一顿,很难说,后期他一门心思往南逃,死活不肯留在北方,和这次的惊悚经历有没有直接关系。
而且大宋的威严,再次丢了个干净。
如此复杂的时局,陈绍其实也算是个局中人,所以他此时也看不清楚。
或许只有等迷雾散尽,时间给出答案,才能很明确地分析此时的是非对错。
陈绍看完之后,把军报随手递给许进,让他也看一看这千古奇闻。
许进一目十行,快速看完之后,怔在原地。
片刻之后,他恨恨地说道:“岂有此理,竟然还要割让太原,此獠死的好,早就该死!”
陈绍呵呵一笑。
许进这些人,明显已经把太原,看作是自己的地盘了。
王云让朝廷割让太原,确实是其心可诛。
有祸水西引的嫌疑。
把太原割给女真鞑子,他们是来拿,还是不来拿
来的话,就是女真人和陈绍的龙虎斗,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如今云中府的定难军,除了李孝忠和完颜宗翰的人马,偶尔发生哨骑之间的小规模战斗之外。
整体战线趋于平静。
两边都在积蓄力量,举行一场大会战,消耗实在是太大了。
两边如今都不想孤注一掷去搏命。
完颜宗翰那边,要是和陈绍拼光了,哪怕是惨胜,也是给其他女真贵族做了嫁衣。
他自己这一功臣武将集团,就要彻底从女真人的权力中心边缘化了。
而陈绍这边,也不太敢完全压上,去和女真鞑子决战。
他怕大宋从背后给他一刀。
不一定是明刀子,以大宋的尿性,偷偷摸摸地射暗箭,也是很有可能的。
陈绍和完颜宗翰,定难军和女真西路军,两边的仇恨如今很大了,大到不死不休。
但是两边都必须保证自己灭掉对方时候,不能付出太大的代价,还需要尽可能地保存自己的实力才行。
许进把军报,传给随行的人看,众人看完之后,都是义愤填膺。
看来他们全都把太原,默认为自己的地盘了。
唯独陈绍波澜不惊,因为他对大宋没有抱一点希望,就不会失望。
以前希望他们能尽量好一点,时不时写封信上书,也是为了让大宋多给自己撑出点时间来。
陈绍笑道:“他想割让就割吧,割了之后,我们马上领兵进入太原。”
说完之后,陈绍带着一群亲卫,还有些农学大师,一起去城中看自己收购的种子如何。
人有冲天之志,路也要一步一步走,走的踏踏实实,才好稳步实现自己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