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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富士川的防垒,此地变得十分平坦,但是充满了湿地和沼泽。
景军有几个不慎陷入泥潭的,只能看着友军往前追,自己则懊恼地捶掌。
而追上去的景军,速度远比倭人的骑兵快。
眼前是一个小丘,一条溪水被这小丘分成两道,逶迤向东南流去,汇入富士川中。
溪水清浅,可以徒涉。
小丘前面就是一条往日太平时直通富士川的道路,虽然不是中原官道那么宽阔,但总算是比较平整,而且不会陷进去。
倭人知道路,自然是选择这条道,但也因为如此,混乱时候拥挤起来。
平日里自然是有秩序的,此时都奔着逃命,谁也不肯让路。
藤原基衡被夹在中间,气得哇哇乱叫,前面就是畠山布置的第二道防线,他自己骑在马上甚至都能看到畠山氏的大旗。
藤原基衡挥舞着长刀,砍翻了几个挡路的,他的亲兵也开始砍人。
但此时拥挤起来,他这种随机砍杀行为,引起了更大的恐慌,大家非但要躲避景军,还要躲他。
藤原基衡凶威在大家心里根深蒂固,没有人敢反抗,只能任由他砍杀。
此时啼声如雷,景军精骑追杀而来,根本没打算放过这支倭人骑兵。
他们也都知道,倭人里骑兵很罕见,不是那些足轻能比的,是真正的战功宝宝。
逮住了就是大的。
马军都头李显忠原本打算听上官的命令,但是四下一看,追过来的都是差不多的兵卒和低阶武官。
马军都指挥使王洪的马陷在了沼泽里,搭上了自己多年的战马,要不是他跳得快,自己也得进去,此时正在后面一边拽马,一边骂娘呢。
他顿时来了精神,挺着胸膛大喊:“携弓箭者,跟俺上,占住山丘射死他们!其余人马,跨过溪流向南横下去,将绕过小丘的倭奴截住!就在这里,将倭奴死死钉住!”
“一个也别放过!”
吼声未已,他已经一横长枪,策马疾驰,他的小队人马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这一队的轻骑绝大多数都挎弓负箭,从各个马军都头以下人人跟上,每个人都怕倭人跑了,而奋力向前。
藤原基衡心中急躁,他脑子里不断闪过那两个景军哨骑的模样,觉得哨骑来了大部队肯定很快追过来。
不详的预感,转眼间就成了现实,他刚刚砍开一条路,丘顶已经出现了戴着貂裘的景军轻骑身影,每人如哨探一般,穿着那可怖的红灰色战袄。
这些人一上丘顶,就已经张弓搭箭。第一批冲上来的足有十几二十骑之数,箭雨随着弓弦嗡嗡颤动,就这样倾泻下来!
倭人骑兵不断被射落,而在更东边,已经有景军开始从溪流处绕过去堵截。
李显忠他爹李永奇出身不好,他是刘延庆的人,陈绍起兵时候,他爹还任鄜延路马步军副都总管。
后来跟着刘光世入中原,被完颜娄室击败,正好被当时在太行山的曲端收拢。
曲端也是大胆,直接原地接收溃兵,编入自己的队伍。
于是他就随着曲端进入了高丽,打败了郭药师之后,又跟随李彦琪驻守高丽。
李显忠就跟着他爹,也在驻军中,刘延庆被打倒之后,他这种出身已经不算是将门子弟了,自己积累战功升到了马军都头。
如今站在山丘上,看着。
再看倭人之中,有一个顶银盔披金甲,对着周围自己人砍。
他豪情值攒起来之后,只觉得混身血脉贲张,无处发泄,瞧见这金甲倭人顿时有了目标。
朝天吼了一声,把弓一扔大枪一招,扯着缰绳就冲了下去。
马蹄踏进溪水当中,溅起满天水花。
越过溪水之后,就看见那一杆老西军才用的,他爹传给他的白蜡杆子长枪如龙一般夭矫飞舞,转瞬之间,他就已经撞入倭人深处,大枪过处,当者披靡。
山丘上的景军开始欢呼起来,齐声喊杀为他鼓气,偶尔也有射箭掩护的。
藤原基衡张着大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只能看着这员年轻武将杀到近前。
他的倭刀可以肆意砍自己的武士,他可以把倭人百姓的命视作蝼蚁一般,他在陆奥国生下来就是人上人。
但是面对这员景人武将,他什么都不是,只是功劳簿上的一笔。
李显忠荡开亲卫,挺枪疾刺,寒芒一闪,正中藤原基衡的咽喉。
待他惨呼一声,栽落马下,未等尘烟落定,李显忠已飞身离鞍,短刀出鞘如电,俯身割下首级,旋即纵身跃回马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一气呵成。
将门子弟、弓马娴熟、武艺出众、临阵激奋、热血翻涌肾上腺素此时已经飙到了极致,这几个条件但凡少一个,都做不出这种动作。
难度越大,对倭人的士气打击就越大。
此时此刻,没有一个人嫉妒,全都是由衷地赞叹喝彩。
受他鼓舞,景军轻骑士气如虹,全部收起弓,冲了下来。
此时陆奥国的这股郎党武士,从精神到身体,都已经被彻底击溃了。
他们失去了反抗的勇气,只知道四散奔逃,而且是毫无目的、无头苍蝇一般逃命。
就如同金兵在战场上无数次面临的契丹溃兵一样,根本没有一点反打的战意。
清澈的溪水,转瞬之间化为血河,如同一道赤红的彩练,飘荡在这片湿地上。
等到第二天,大战早已结束,各个方向的分路追击仍在继续。
李彦琪率众向东边的大路进发,路上已见不到任何厮杀的动静。
偶尔会有一些漏网之鱼,也都躲在暗处不敢冒头,随时都有可能会被找出来斩杀。
景军极少收留倭兵中的郎党武士为俘虏,这些人对他们的领主,都是十分忠诚。
而且不事生产,整日里舞弄着兵刃无所事事,留下来也是祸患。
反倒是那些连姓氏都没有、被武士们欺辱凌虐的百姓,容易得到收编。
登记在册之后,还会给他们取个名,录入户籍中等着这些土地上新建王国,或者直接并入大景。
这都是朝廷那些人的事,李彦琪不过多干预。
他可不想被人扣上个想当海外倭王的帽子。
空中再度下起了雨,雨水在风中斜飞,让平原上的景象也变得朦朦胧胧。
李彦琪感受着雨点,微微有些皱眉。
通常交战的军队,都不愿意在雨天开战。
各式火器淋了雨,当然无法点火发射;即便是弓弩沾了雨使用,也会脱胶损坏。
加上地面会因为雨天而泥泞、造成行军调动困难,因此大战往往总是选择于晴天。
就像幽燕河北大战时候,金兵和定难军,都经常因为暴雨而延迟进攻,甚至有时候一休战就是几个月。
虽然战事顺利,但李彦琪显然不愿意放弃火力优势、被迫肉搏。
倭兵联军则本来就没有火器。
下雨天气,会对景军远程火器造成不利因素;交战双方,一方的不利便是另一方的有利。
李彦琪故此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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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的土路泥泞里、稻田里、荒地上,四处可见尸首;狼藉弃于沿途的尸体、仿佛在整个富士川平原上连绵不绝。
景军数十里的追杀,造成的伤亡,必定比战场上多得多。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奇怪的气味,一夜之后的尸体、大多都已经能看到尸斑了。
这片东瀛的富庶膏腴地区之一,此时仿佛刚刚经历了瘟疫、或是饥荒,场面非常萧瑟可怕。
这便是胜利之后留下的痕迹,景军都习以为常。
他们继续行军,让东瀛辅兵来清理战场。
——
金陵城郊。
一队人马准备出发,前去南荒参战。
队伍很长,旌旗在晨风里卷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沉闷,盔甲碰撞,叮当作响。
这是洛阳府的来的人。
陈绍照例来到这里送行。
很快,他就发现不太对劲,从金陵城郊,很多人也带着行囊和兵刃,跟在队伍的旁边。
而且他们人还不少,也有亲眷相送。
这些人没有穿战袄,明显不是景军,大景施行的是募兵制。
所有兵都是朝廷养着的职业兵,兵农分离。
每逢出战,都是有穿着要求的,断然不会穿着粗布麻衣上阵。
他歪着头看向金陵府尹,赵河低声对陈绍说道:“陛下,这些都是自发去南荒的百姓,他们也会帮着打仗,自己在军营附近扎营。”
韩世忠点头道:“前线已经开始几个月了。”
陈绍还是有些奇怪,没想到还能这样,他在温泉宫内,这几个月歇息的很爽快。
大景的发展是日新月异的,和其他王朝很不一样。
赵河指着远处港口的船只说:“那些就是他们自己的船,会跟着水师一道,前去南荒。”
“有的村落宗族,是全族、全村的男子一起去,留下老人和妇人守着。”
“不光是在京畿附近,其他路的州府也有,不过都在当地官府报备登记过了。”
陈绍若有所思,一件事能让这么多人自发去做,肯定是有利益。
这些人去南荒,多半能捞不少油水,但陈绍不反对。
他向来是鼓励百姓们想办法去赚钱、去发财的。大景朝廷,也一直在让利于民。
只有人人向上,人人都有机会的社会,才会迎来大爆发!大发展!
陈绍鼓励人员的流动,鼓励学术的争辩,鼓励各行业百花齐放。
事实上,前线虽然有油水,但是景军已经吃不下了。
他们干不了那么多活.
所以他们也迫切希望有人来帮忙。
南荒太大了,要是全靠朝廷和军队,那么没个百八十年,你想吃下南荒等于痴人说梦。
可若是动员起中原百姓来,那就不一样了。
这群人战天斗地,只要劲往一处使,没有他们干不成的事,你南荒自然条件恶劣那你比北大荒如何
事实上,南荒诸岛,有极多的膏腴之地。
只是偏远,但绝对不贫瘠。
此时在各个港口,其实都有民间合伙租下的大船,将中原子弟运往南荒谋出路的。
陈绍看着他们一个个登船,目光平静,但是嘴角忍不住抿了一下。
去吧!
龙港的一艘大船上,主动随军出征的百姓,已经上的差不多了。
他们在船上回头看,金陵城的城墙,在晨光里,显得那么高大,那么坚固。
那是他们的家。
但他们没有回头太久。
前方,是未知的南荒。
是传说中的财富。
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听说南荒的岛上,有一种树,流出来的汁液,比金子还贵。”
“真的假的”
“我表哥的邻居去过。他说,那里的土都是黑的。随便种点东西,就能长出一片天。”
“我要是能分到一大块良田,就把爹娘都接过去。”
“我要是有了钱,我就开一家最大的酒楼,想吃什么就让厨子专门给我做。”
“宜春院的柳大家,我要把她包了,一天干八次。”
“这你别吹,两次就虚了。”
这些年轻人的脸上,洋溢着憧憬和希望,他们坐在一起彼此都说着心里话,没有什么伪装。
因为大家的目的都差不多,谁也别装,谁也别揣着。
我们就是发财去的!
仿佛南荒不是战场,而是遍地黄金的乐土。
此时没人谈论死亡、没人谈论瘴气,更没人谈论那些可能潜伏在丛林里的野兽。
只要钱够,什么山猫野兽,老子都砍给你看。
陈绍回到葆真观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那些百姓的事。
这是他想得到的结果,但是他没有专门去安排,而是百姓们自发的行为。
甚至陈绍都没想到过这个主意。
可见当你朝着一件事使劲的时候,会时不时出现一些惊喜。
这是上天对有恒心、有执行力的人的奖赏。
天助自助者!
陈绍已经让兵部专门刊文,在大景报上发表,以示朝廷对此事的支持。
让大家放下顾虑,大胆去出海,去南荒闯荡。
与汉人、唐人、宋人都不同,景人要有自己的风采和精神。
这是一个强大、自信、有进取心的王朝,它的百姓也应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