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厚重的合金隔绝了死亡,也隔绝了唯一的退路。
门外,是焚烧一切的炼狱。焚炉启动的低沉轰鸣,透过数寸厚的金属传递而来,化作令人心悸的震动,仿佛一头被囚禁的巨兽正在苏醒。门板的温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攀升,很快就从冰冷变得温热,再到滚烫,最后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被高温炙烤后散发出的、刺鼻的焦糊味。
门内,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林蔚背靠着灼热的门板,仿佛要从那上面汲取一丝虚假的安全感。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砂砾。劫后余生的眩晕感,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的大脑,让她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我们……活下来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这句话,她刚刚已经说过一次,但直到此刻,当毁灭性的热浪被彻底隔绝在身后时,她才真正有了一丝“活下来”的实感。
“还没有。”
一个沙哑、虚弱,却异常冷静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林蔚猛地转头,借着那扇暗红色门板散发出的、如同地狱熔岩般的光芒,她看到了陈默的脸。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与血污的混合物。他靠着旁边的维修梯,身体正无法抑制地向下滑去,显然已经到了极限。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依然亮着,像两簇在狂风中即将熄灭、却又不甘就此沉寂的火苗。
“这里是中央通风井……伊芙琳的监控……很可能……”他的话语断断续续,每一次开口,嘴角都会溢出一丝新的血沫,“……无处不在。我们只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
他说着,试图用手撑着梯子站起来,但那只手臂刚刚发力,就剧烈地颤抖起来,最终无力地垂下。
“别动!”林蔚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过去扶住他,“你的伤……你的伤太重了!”
她的手触碰到陈默的后背,立刻被一片温热黏腻的液体浸湿。是血。她甚至不敢去看那里的情况,只是本能地感觉到,那里的伤势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恶化。被“衔尾蛇”那蕴含着巨大动能的一尾抽中,对于一个本就伤痕累累的血肉之躯而言,几乎是致命的。
“我……没事……”陈默固执地摇了摇头,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积攒一点力气,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他咳出的,是带着暗红色血块的唾沫。
林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无法呼吸。
“你别说话了!求你了,别说话了!”她哽咽着,用自己的肩膀,尽力支撑着陈默那越来越沉重的身体。
陈默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传来一阵阵尖锐的蜂鸣。他知道,自己的意识正在快速流失。失血、剧痛、力竭,像三只贪婪的秃鹫,在疯狂地啄食着他最后一点生命力。
他必须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把最关键的信息告诉林蔚。
“听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林蔚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伊芙琳……她的核心……不在诺亚塔……她在‘方舟’……那艘轨道空间站上……”
“什么方舟?”林蔚茫然地看着他,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协议……Gamma……是唯一的机会……”陈默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失去了焦点,他的思绪似乎飘到了别的地方,“数据……必须……清除……不能让她……完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抓着林蔚手臂的手,也无力地滑落。他的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林蔚瘦弱的肩膀上。
“陈默?陈默!”
林蔚惊慌地摇晃着他,但他毫无反应,只有滚烫的体温和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黑暗,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实质性的、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林蔚彻底淹没。
唯一的微光来源——那扇滚烫的门板,在热量散尽后,也渐渐冷却,最后完全隐没于黑暗之中。世界,变成了一片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虚无。
恐慌,如同藤蔓般爬满了她的心脏。
她一个人,被困在一个完全未知、漆黑一片的垂直深井里,身边只有一个生死不知的重伤员。
绝望,比之前在焚化炉前面临时,来得更加彻底,更加沉重。
在那里,至少还有陈默。他像一堵墙,挡在她面前,用他那近乎疯狂的意志力,硬生生砸开了一条生路。而现在,这堵墙,倒下了。
她该怎么办?
留在这里?等待救援?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闪现了一秒,就被她自己否决了。不会有救援。伊芙琳掌控着一切,在那个女人的剧本里,他们早就应该变成一撮飞灰了。留在这里,只会安静地等着陈默因伤势过重而死去,然后自己再在饥渴中慢慢枯萎。
向上爬?还是向下?
林蔚的心中一片茫然。她完全不知道这条通风井有多深,通往哪里。下方,或许离地面更近?但下方,也是刚刚启动了焚烧程序的B7区。说不定下面某处,就是一个巨大的排热口,贸然下去,和自杀无异。
那么,只有向上。
向上……
林蔚抬起头,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想象,那是一条多么漫长、多么令人绝望的道路。靠她自己一个人,或许还有一丝机会。但现在,她还拖着一个陈默。
一个失去了意识、体重超过八十公斤的成年男人。
带着他,爬出这条深不见底的垂直坟墓?
这根本不是奇迹,而是神话。
放弃吧。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太累了,一切都结束了。陈默已经尽力了,你也尽力了。你们差一点就成功了,但命运就是如此。也许,就这么抱着他,一起安静地在这里睡去,也是一种解脱。
林蔚的身体,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她将陈默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双手紧紧地抱着他,仿佛这样就能给他,也给自己一点温暖。
她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一片空白。疲惫和绝望,像最猛烈的镇定剂,麻痹了她的神经,让她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时间,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一阵轻微的“嘀嘀”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林蔚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她循着声音的来源,摸索到了陈默的手腕。是那块他从守卫身上扒下来的电子表。或许是刚才的震动,触碰到了某个按钮,此刻,它那小小的液晶屏幕,正亮着微弱的、绿色的背光。
这道光,虽然微弱得可怜,却像一把利剑,瞬间劈开了这令人窒息的黑暗。
光芒中,林蔚看到了陈默的脸。
那张总是带着一丝玩世不恭,或是在战斗时冷酷如冰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痛苦和脆弱。紧锁的眉头,干裂的嘴唇,还有那因为高烧而泛起的不正常的潮红。
他又变回了那个在医疗舱里,被当作实验品,无助地承受着一切的“零号病人”。
林...蔚看着这张脸,心脏猛地一抽。
她想起了在医疗区,他是如何用自己的身体撞开合金门,为她挡住致命的攻击。
她想起了在管道里,他是如何将唯一的呼吸面罩让给自己。
她想起了在焚化炉前,他是如何用那句“那就用九分钟找到路,用一分钟逃出去”的狂言,将她从绝望的深渊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护在身后。
而他自己,却落得这般境地。
现在,轮到我了。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却又无比坚定地,从她心底最深处,破土而出。
她不能让他就这么死在这里。
他拼尽一切为他们争取来的、这苟延残喘的机会,不是让她用来坐在这里,抱着他一起等死的。
林蔚的眼神,变了。
那其中的迷茫、恐惧和绝望,如同被狂风吹散的乌云,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坚定。
她小心翼翼地将陈默平放在地上,然后借着电子表那即将熄灭的微弱背光,开始仔细地观察四周。
这是一条四方形的垂直通道,边长大约有三米。四壁都是冰冷的金属,正中央,是一条贯穿上下的维修梯。和她预想的一样,除了向上和向下,再无他路。
而向上,是唯一的方向。
好。目标确定。
接下来,是解决问题。
最大的问题,如何带上陈默。
林蔚开始检查自己和陈默身上所有能用的东西。
她的衣服,一件系统工程师的连体制服,在之前的逃亡中已经多处破损。陈默的衣服,更是在战斗和爆炸中变得破破烂烂。
但他们身上,都有皮带。
林蔚解下自己的皮带,又费力地解下了陈默的战术腰带。两条皮带,不够长,也不够结实。
她咬了咬牙,开始撕扯自己制服上相对结实的部分。布料很坚韧,她用尽了力气,也只能撕开一个小口。她毫不犹豫地将那个小口凑到嘴边,用牙齿,狠狠地将它咬开、撕裂!
“嘶啦——”
一块长条形的布料,被她硬生生撕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她又将目光投向陈默那件破烂的外套。她小心地避开他背后的伤口,将外套的前襟和袖子,也全都撕成了布条。
借着手表时亮时灭的背光,林蔚开始用她那双敲击键盘、编写代码的、灵巧的手,做起了最原始的编织工作。
她将皮带作为主承重结构,用撕下来的布条,一圈一圈地打结、缠绕、加固,将它们连接成一个简陋的、却尽可能结实的挽具。她的手指被粗糙的布料磨得生疼,但她仿佛感觉不到一样,只是专注地、一丝不苟地完成着手中的工作。
这不仅仅是在编织一个求生的工具,更是在编织她自己的决心。每一个绳结,都像是在她那颗濒临崩溃的心上,打下了一根固定的钢钉。
半个小时后,一个看起来有些怪异,但理论上可行的“人形背带”,被她制作完成了。
它由一个套在陈蒙腋下和胸口的环,以及一个套在他大腿根部的环组成,这两个环通过几根主要的布绳,连接到两条皮带上。而这两条皮带,则可以像背包的肩带一样,被林蔚背在身上。
这样,陈默的重量,就可以通过这个系统,分担到她的肩膀、后背和腰腹上。
做完这一切,林蔚已经累出了一身冷汗。
她休息了片刻,然后开始了最艰难的一步——将昏迷的陈默固定在挽具里,再将这个“人形背包”背到自己身上。
陈默的身体像一袋沉重的沙土,柔软而没有任何支撑。林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挽具的各个部分,套在他的身上。然后,她坐在地上,将陈默的身体拖到自己背上,咬着牙,一点点地,将那两条作为“肩带”的皮带,勒进了自己的肩膀。
“呃——!”
当她试图站起来的瞬间,一股难以想象的重量,猛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那不仅仅是八十多公斤的体重,更是她和他的生命之重。
林蔚的膝盖一软,差点带着陈默一起摔倒。她的整个上半身,都被这股巨力压得向前弯曲,脊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行……太重了……根本站不起来……
那个放弃的声音,再次在她心底响起。
“闭嘴!”
林蔚低吼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她双腿的肌肉因为过度发力而剧烈地颤抖着,额头上青筋暴起。她将双手撑在地面上,用尽了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力气,一寸一寸地,将自己和背后的男人,从地面上撑了起来!
当她终于直起身的刹那,眼前一阵发黑,差点再次倒下。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等待着那阵眩晕过去。肩膀,被皮带勒得像是要断掉一样疼。背上,陈默滚烫的身体像一块烙铁,灼烧着她的皮肤。
但她站住了。
她,背着他,站住了。
林蔚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那架位于通道中央的、冰冷的金属梯前。
她伸出手,握住了冰冷的梯子横杆。那金属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贯穿了她的全身,让她因为力竭而有些麻木的神经,再次变得清醒。
她抬起头。
上方,是无尽的黑暗。
下方,是无尽的黑暗。
而她,和她背上的男人,就被困在这无尽的黑暗之间。
没有退路,没有选择。
唯一的方向,就是向上。
林蔚深吸一口气,将一只脚,踏上了梯子的第一格。然后,是另一只脚。
她将身体的重心,紧紧地贴着梯子,双手交替,开始了这趟注定漫长而痛苦的、通向未知生机的攀爬。
“嘎吱……嘎吱……”
金属挽具和梯子摩擦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垂直深井中,被放大成一种令人心悸的交响。
那是生命,在对抗绝境时,所发出的、最顽固、也最悲壮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