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亮,营地便已忙碌起来。拔营,整顿车驾,所有士卒都换上了相对整洁的军服,旌旗被仔细擦拭,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一种不同于边关血战、而是属于凯旋仪式的肃穆与隐隐的兴奋感在队伍中弥漫。
叶逍然也被分到一套新的青色劲装,虽无甲胄,却也干净利落。他默默整理好自己少得可怜的行装,将那根用粗布仔细包裹好的青冥剑残骸贴身藏好。
车队再次启程,向着最终的目的地——梁国都城进发。
越是临近都城,官道越发宽阔如砥,可容十骑并行。两旁良田阡陌纵横,村落星罗棋布,屋舍俨然。往来车马如龙,商旅络绎,随处可见衣着光鲜的士子、行色匆匆的官吏,甚至还有装饰华美的马车在护卫簇拥下驶过,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约莫午时,前方地平线上,一道巨大无比的黑色轮廓逐渐清晰。
梁国都城,到了。
那是一座雄踞于平原之上的巨城,城墙高耸如山岳,绵延不知多少里,一眼望不到尽头。墙砖黝黑,饱经风霜,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历史厚重感和无坚不摧的威严。城楼巍峨,箭塔如林,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巨大的城门洞开,如同巨兽的口。城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迎接的人群!
为首的是数十位身着朱紫官袍、气度不凡的官员,身后是整齐列队的宫廷仪仗卫队,金瓜钺斧,旌旗伞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更远处,还有许多看热闹的京城百姓,人头攒动,喧嚣鼎沸。
“止步!”
前方开路的骑兵勒住战马,车队缓缓停下。
凌震岳早已换上了那身暗金麒麟吞天铠,披着大氅,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缓缓行至队伍最前方。
叶逍然跟在凌昭寒的车驾旁,远远望着那盛大而正式的迎接场面,心中不禁有些震撼。这是他从未想象过的景象。平安集的土墙、边关壁垒的残破,与眼前这座巨城和威严的仪仗相比,如同尘埃之于山岳。
这时,迎接的官员队伍中,一位身着绯色绣仙鹤补子、头戴乌纱、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中带着几分威严的中年官员越众而出,拱手朗声道:“下官兵部尚书李谨,奉陛下之命,率文武同僚,恭迎凌老将军凯旋!老将军扬我国威,痛击狄虏,实乃国之柱石,万民之幸!”
凌震岳翻身下马,动作沉稳如山。他抱拳还礼,声音洪亮,传遍四方:“李尚书言重了。老夫身为军人,保家卫国,分内之事。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方得此胜,不敢居功。”
两人一番场面上的寒暄,身后的文武官员们也纷纷上前见礼,气氛热烈而隆重。叶逍然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那些平日里只在传闻中听到的大官们,此刻都对凌老将军恭敬有加,心中对凌家的权势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寒暄过后,李谨与凌震岳并肩而行,低声交谈起来,神色似乎变得有些凝重。
叶逍然耳力远超常人,隐约听到几句飘过来的对话。
“……狄人使者已于三日前抵达鸿胪寺……”李谨的声音压得很低。
“……哦?这么快就派人来了?所为何事?”凌震岳语气平淡。
“……表面上是呈递国书,商议……赎回战俘之事,但据闻暗中提出了……划界互市的条款……朝中对此争议颇大……”李谨语速很快,“陛下之意,似有考量……”
“……哼,败军之将,何以言勇?兀朮小儿断臂残腿,兀骨老鬼尸骨无存,他们有何资格谈条件?”凌震岳冷哼一声,但随即语气微沉,“不过……陛下既有考量,老夫自当详陈北境实情……”
听到“狄人使者”、“谈判”、“划界互市”这些字眼,叶逍然的心猛地一沉。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死伤无数,才将狄人打退,如今他们竟敢派使者来谈判?朝廷竟然还考虑?
他想起了死去的蓁蓁,想起了炮灰营那些填了壕沟的冤魂,想起了黑风隘口下堆积如山的尸骸……一股冰冷的怒意和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心头。难道那些牺牲,就换来一场轻飘飘的谈判吗?
但他很快压下了情绪。他只是个小卒,这些军国大事,轮不到他置喙。
此时,凌震岳与李谨的谈话似乎告一段落。凌震岳转身,对凌昭寒和叶逍然招了招手。
两人上前。
“昭寒,”凌震岳吩咐道,“陛下召我即刻入宫觐见,奏报军务。你先行回府,安排好叶小友的住处,让他好生歇息。”
“是,祖父。”凌昭寒躬身应道。
凌震岳又看向叶逍然,语气温和:“叶小友,你随昭寒回府,不必拘束,就当是自己家。一切待老夫回府后再做安排。”
“多谢老将军。”叶逍然低头行礼。
凌震岳点点头,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在李谨等一众高官的陪同下,在一队精锐御林军的护卫下,向着那深邃如巨兽之口的城门疾驰而去,直奔皇城。
留下的文武官员也各自散去,仪仗队伍开始收拢。热闹的迎接场面很快平息下来。
凌昭寒对叶逍然道:“我们也走吧。”
凌家的车驾早已准备好。那是一辆并不特别华丽、却用料扎实、透着沉稳大气的马车。凌昭寒登上马车,叶逍然则骑上了一旁侍卫牵来的另一匹马。
车队缓缓启动,随着人流,驶入那高大无比的城门洞。
一入城门,声浪和景象瞬间为之一变!
笔直宽阔、足以容纳数十辆马车并行的朱雀天街扑面而来!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楼阁参差,旌旗招展,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丝竹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充满活力的声浪,冲击着耳膜。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腻、香料的神秘、还有牲畜和人群特有的味道。
街道上的人们衣着光鲜,神态从容,与北境边民和平安集百姓的面黄肌瘦、神色惶然截然不同。这里仿佛是两个世界。
叶逍然骑在马上,努力保持着镇定,但目光仍不由自主地被这极致的繁华所吸引,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新奇与震撼。这就是京城?这就是凌老将军说要保他一世富贵荣华的地方?
车队沿着天街行驶了很长一段距离,拐入了一条相对安静许多的街道。这里的府邸明显更加高大宏伟,朱门高墙,石狮镇守,戒备森严,显然是达官显贵聚居的区域。
最终,车队在一座占地极广、气势恢宏的府邸前停下。
府门高大,门楣上悬挂着巨大的匾额,上书两个鎏金大字:“凌府”。字体苍劲有力,透着一股沙场铁血之气。门旁两尊威风凛凛的石麒麟,以及门前披甲持戈、气息精悍的守卫,无不彰显着府邸主人非同寻常的地位。
“小姐回府!”门前侍卫显然早已得到消息,恭敬行礼,迅速打开中门。
凌昭寒下了马车,对叶逍然道:“随我来。”
叶逍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跟在凌昭寒身后,迈步踏入了这座象征着梁国顶级权贵的府邸。
门内门外,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门外是京城的喧嚣繁华,门内则是另一种深沉的、厚重的、带着无形威压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