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么近的距离,唐哲明显能闻到老虎嘴里的口臭味,那是一种浓烈的、腐臭的、令人作呕的味道,像是腐烂的肉和发臭的鱼混在一起,又像是下水道里积了多年的污水。他不知道那味道是来自老虎嘴里的残肉,还是来自它胃里的反刍,抑或是来自它身上那层厚厚的皮毛。
他只知道那味道让他想吐,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往上涌,他使劲地憋着,憋得眼泪都出来了,才没有吐出来。连带着它呼出来的气体扑在自己的脸上,热乎乎的,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腥臊味,像是在桑拿房里被人泼了一盆脏水。
他能感觉到那股热气,一下一下的,随着老虎的呼吸节奏,扑在他的脸上、脖子上、手上,像是什么动物的舌头在舔他。他甚至能听到老虎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又重又沉,像有人在它胸口里敲鼓。
他不敢耽搁,但是目前就这里是最安全的。他不能出去,出去就是死;他也不能动,动一下就会被扎;他只能蜷缩在那里,蜷缩在那些带刺的枝条中间,像一只受了伤的刺猬,把自己缩成一个球,用那些刺来保护自己。他的枪还握在手里,枪口对着老虎的方向,手指搭在扳机上,但他不敢开枪。
不是不能,是不敢——他不知道这一枪打出去,是会把老虎打死,还是会把老虎激怒。如果打不死,它就一定会扑上来。
所以,他只是举着枪,瞄着老虎,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耿桂兴在树上也只能不停地大声吼叫,声音都吼沙哑了。他的嗓子已经劈了,声音又尖又哑,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叫,像破锣又像嘶哑的哨子。
“走开!滚开!快滚!”
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喊着同一个词,同一个句子,喊得嗓子发疼,喊得喉咙冒烟,喊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不停地摇着树枝,用尽全身的力气摇,摇得那棵大樱桃树都在微微颤抖,树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雨一样。
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不能下去,没有枪法,打不中老虎,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希望能吸引老虎的注意力,能给唐哲争取一点时间,哪怕只是一秒。
但老虎对于他的吼声,完全是充耳不闻。它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连耳朵都不转一下,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它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丛荆棘上,都在藏在荆棘里面的那个人上。
它知道,那个人才是它的猎物,那才是它想要的东西。树上那个只会叫唤的东西,又够不着,又不好吃,又烦人,不值得它浪费精力。它继续扒着那些荆棘,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唐哲不知道自己在那丛荆棘里躲了多久,他只觉得时间过得好慢,慢得像是在用刀子割肉。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每一分钟都像一辈子那么久。他的腿已经麻了,胳膊已经酸了,腰已经僵了,但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要控制,生怕弄出一点声响。他的手还在发抖,枪也在抖,枪口在老虎的身上画着圈。他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但他不敢扣,他在等,等老虎自己走。
眼见那荆棘丛在老虎的爪扯下,已经露出了一个口子。那个口子不大,只有碗口那么大,但已经能伸进去一只爪子了。老虎的爪子从那个口子里伸进来,在地上扒拉着,在空气中抓挠着,想抓住什么。
唐哲能听到那些荆棘枝条被扒开的声音,“嘎吱嘎吱”的,像是有人在掰断树枝。他能看到老虎的爪子在他面前不远处晃动,那些锋利的指甲在暮色中闪着寒光,像一把把匕首。
躲在里面的唐哲此时更是心急如焚。他的心跳得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眼睛里,辣得他睁不开眼。他不敢擦,只是使劲地眨了几下,让眼泪把汗水冲走。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抖得厉害,枪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像是一片风中的树叶。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托住枪,稳住。他告诉自己,不能慌,慌了就完了。
他手里拿着枪,不停地用枪管捅它,想要迫使它退开。他不敢打,但他可以捅。他把枪从那丛荆棘的缝隙里伸出去,用枪管对准老虎的爪子,一下一下地捅。捅它的肉垫,捅它的指缝,捅它的手腕。每次捅下去,老虎的爪子就缩回去一下,但很快又伸进来了。
它不怕,它知道这个东西不会伤害它——没有火光,没有响声,没有疼痛。它只是觉得有些烦,有些恼,有些讨厌。它低吼了一声,那声音又短又急,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骂人——“你给我等着,我非把你弄出来不可。”
唐哲的枪管上沾满了老虎的口水和血迹,滑腻腻的,握都握不住。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了,但他不敢停,他知道,一旦停下来,老虎的爪子就会伸得更深,口子就会扒得更大,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他咬着牙,一边用枪管捅,一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快来,快来,许中南他们快来。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念过科考队的其他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说话声、枪声。
树上,耿桂兴的嗓子已经完全喊不出来了,只有气从喉咙里冲出来,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漏气的轮胎。但他还在喊,还在摇,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他现在非常后悔,科考队里本来是有一管靠嘴吹气的麻醉管的,如果当时自己带上的话,情况会不会有所改变。
想要保护老虎不被枪打死,更不想它伤了唐哲的性命。
在这种情况下,完全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眼看唐哲躲的那丛荆棘就快被它扒开,突然那华南虎愣了一下,然后又是几声吼叫,慢慢往后退了几步,不久便一头栽倒在地,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