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雨下得没头没尾,从午后缠到深夜,药厂石棉瓦屋顶被砸得噼啪响,像无数小石子在上面蹦。苏瑶刚哄睡龙凤胎,坐在炕沿补陆战野的军大衣袖口,窗户外突然传来“轰隆”闷响,接着是小王的惨叫,刺破雨幕的嘈杂。
她手里的针线掉在炕上,顾不上穿外套,抓过煤油灯就往院里冲。雨丝扎在脸上冷得像针,院泥黏糊糊的,没走两步裤脚就溅满泥点。药厂车间大半灯灭了,只剩应急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晃,蒸汽从门缝往外冒,混着雨水凝成白雾,把车间裹得灰蒙蒙的。
“苏主任!快!小王哥被烫着了!”小张的声音带哭腔,从车间里钻出来,手电筒光抖得厉害。
苏瑶掀开门帘冲进去,滚烫的水汽扑面而来,呛得她直咳嗽。灭菌锅安全阀歪在一边,蒸汽从接口处嘶嘶喷,小王坐在地上,右手臂挽到肘部,浅蓝色工装袖子烫得焦黑,皮肤红肿起了好几个水泡,血水混着雨水在地上积了小滩红印。
“别动。”苏瑶蹲下来,把煤油灯放旁边木箱上。光线下小王的伤口看得更清,最大的水泡有拇指盖大,一碰就颤。她想起空间里的灵泉水,之前用它治过王大伯的腿伤,缓解疼痛管用,当下假装摸口袋掏手帕,悄悄往手心倒了点,用干净粗布蘸湿,轻轻敷在小王伤口上。
“嘶——”小王疼得倒抽气,眉头很快松了点,“苏主任,这布怎么凉丝丝的?好像没那么疼了。”
“托人从县城带的草药水,专门治烫伤的。”苏瑶含糊应着,又往布上倒了点灵泉水,“先敷着,等雨小了送你去卫生院。”
这时陆星辰举着另一盏煤油灯跑进来,孩子小褂子全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却把灯举得高高的,照向灭菌锅管道:“娘,你看这里!”
苏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安全阀螺帽上有道新鲜划痕,不是设备老化该有的样子,倒像被什么东西撬过。她心里咯噔一下,刚要细问,身后传来脚步声——张诚披着旧雨衣,攥着扳手喘粗气:“怎么回事?这么大动静,灭菌锅怎么炸了?”
张诚是县科研所的老研究员,之前苏瑶当副所长,他就不太服气,总说年轻人毛躁压不住事。这会儿没等苏瑶开口,他就凑到灭菌锅前翻来覆去看,又拿起设备日志翻两页,眉头皱得紧:“苏主任,你操作时没注意压力值吧?日志上昨天参数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超了?”
苏瑶愣了下,下午操作时明明盯着压力表,每步都按规程来,怎么会超压?她伸手想去拿日志,张诚把本子往身后藏了藏,语气带着老资格的强硬:“年轻人做事容易马虎,这灭菌锅是精密设备,不是种庄稼。幸好没出大事,不然这责任……”
“张叔,昨天傍晚你不是来车间过吗?”陆宇轩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孩子手里攥着小账本——平时帮药厂记进出货的,“我记得你走的时候,还单独在灭菌锅这边待了会儿,当时我问你要不要帮忙,你说不用。”
张诚脸瞬间沉下来,瞪着陆宇轩:“小孩子记那么清楚干什么?我那是检查设备,怕你们操作不当出问题。我检查时好好的,怎么到苏主任手里就炸了?”他趁人不注意,飞快在日志上划了两笔,把今天的操作记录改得模糊不清。
陆宇轩把账本递到苏瑶面前,指着上面一行字:“娘,我记了设备使用时间,张叔昨天傍晚六点二十进车间,六点四十走的,这段时间就他一个人碰过灭菌锅。”他还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小圆圈,用铅笔标了“可疑”,笔画歪歪扭扭,却让人一看就明白。
苏瑶接过账本,指尖碰到纸页上雨水打湿的皱痕,心里大概有了数。张诚是想把责任推给她,那道划痕说不定就是他弄的。但现在没确凿证据,又是暴雨夜,争执没用,她压下火气对张诚说:“张叔,现在不说责任,先把设备修好,别耽误明天生产。小王还伤着,得赶紧送卫生院。”
张诚见苏瑶没追问,脸色稍缓却还嘴硬:“行,我先看看能不能修。但这事得跟公社说,操作不当不是小事,以后得好好培训。”
苏瑶没接话,转身帮小王包扎。小张找来了凡士林和纱布——七零年代农村最常见的外伤药,虽然不如灵泉水管用,却能暂时护着伤口。小王咬着牙,任由苏瑶缠纱布,嘴里念叨:“苏主任,你别听张研究员的,我看你操作可仔细了,肯定是设备出问题。”
“我知道。”苏瑶拍了拍他肩膀,“放心,这事我会查清楚,不让你受委屈。”
外面雨没停,雷声在远处滚,偶尔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把车间照得亮堂堂的。陆星辰蹲在地上,借煤油灯光仔细看那道划痕,用手指比了比,小声对苏瑶说:“娘,这划痕像扳手弄的,不是自然坏的。”
苏瑶点点头,心里有了打算。陆战野在部队待过,认识懂设备的技术员,明天一早让他帮忙联系,用军用工具测测螺帽松紧度,说不定能找出证据。她看了眼张诚,对方背对着他们摆弄扳手,肩膀绷得紧,显然也不镇定。
“苏主任,这安全阀得换新的,现在没零件,只能先关机器,等明天从县城调货。”张诚转过身,语气比刚才缓和点,却没提螺帽的事。
“行,听你的。”苏瑶没争,“小张,你先陪小王去卫生院,我让星辰叫二柱子,用他的板车送你们,路上小心。”
小张点点头,扶着小王站起来。陆星辰把自己的小褂子脱下来给小王披上:“王哥,你披着,别着凉。”
小王眼眶有点红,接过褂子声音发哑:“谢谢你啊星辰,还有苏主任,今天多亏你们。”
他们走后,车间里只剩苏瑶、陆宇轩和张诚。张诚收拾好工具,又看了眼设备日志,才对苏瑶说:“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再来。这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年轻人难免出错,下次注意就行。”
苏瑶没应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才拿起设备日志翻。张诚改动的地方还留着淡笔迹,能看出原本参数正常,现在改成了“压力超标”。她把日志收好,对陆宇轩说:“把账本放好,明天你爹回来,咱们一起找他想办法。”
陆宇轩把账本揣进怀里,用力点头:“娘,我就知道张叔是故意的,他不想让你当副所长。”
“别乱说。”苏瑶摸了摸他的头,“没证据不能瞎猜,咱们得用事实说话。”
雨还在下,车间里的蒸汽渐渐散了,只剩煤油灯的光在黑暗里摇。苏瑶看着冰冷的灭菌锅,又想起小王受伤的手臂,心里有点沉。她来乡下这么久,一直想好好做事带大家致富,没想到遇到这种事。但她没打算退缩,有人搞小动作,她就找出证据,不能让辛苦建的药厂出问题,更不能让跟着她干的乡亲寒心。
陆星辰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衣角:“娘,你别担心,爹肯定有办法。咱们还有灵泉水,下次再有人搞破坏,咱们就用它……”
“星辰,灵泉水的事不能跟别人说。”苏瑶打断他,蹲下来看着孩子的眼睛,“这是咱们的秘密,让人知道了会惹麻烦。”
陆星辰似懂非懂地点头:“我知道了娘,我不跟别人说。”
苏瑶站起身吹灭煤油灯,只留手电筒照明。她锁好车间的门,带着两个孩子往家走。雨比刚才小了点,路上能听见青蛙叫,混着雨声,倒有了点秋夜的安静。陆宇轩走在前面用手电筒照路,陆星辰跟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娘,明天爹能回来吗?”陆星辰小声问。
“应该能,他说这两天会抽空回来看看。”苏瑶说,心里却没底。陆战野在武装部忙,不一定有空,但这事她实在需要人商量,尤其涉及设备检测,陆战野的人脉能帮上大忙。
回到家炕还是暖的,龙凤胎睡得香,小嘴巴微微张着,偶尔发出两声梦呓。苏瑶换了身干衣服,又给两个孩子擦了脸和手,重新坐在炕沿上。陆宇轩把账本拿出来放炕桌上:“娘,我再核对遍昨天的时间,保证没错。”
苏瑶看着孩子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暖的。这几个孩子跟着她没享过福,却总在她难的时候站出来支持。她摸了摸账本上陆宇轩画的小圆圈,突然觉得不管遇到什么麻烦,有孩子们在、有家在,她就有勇气扛过去。
窗外的雨还没停,但远处的雷声好像小了点,大概天快亮了。苏瑶把账本收好,又看了眼熟睡的龙凤胎,心里想着明天一定要查清楚,不能让别人毁了药厂,更不能让孩子们失望。她拿起针线继续补军大衣,针脚比刚才更细密,像要把所有心事都缝进布料里。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苏瑶抬头,陆战野披着军大衣站在门口,身上沾着雨水,脸上带疲惫,却笑着说:“我回来了,听星辰说车间出事了?”
苏瑶心里一松,刚才强撑的镇定塌了点,把灭菌锅的事跟陆战野说了,又拿出账本和设备日志给他看。陆战野皱着眉听完,翻了翻日志和账本,脸色沉下来:“这张诚太不像话。明天我找部队电工班来,他们有军用扭矩扳手,能测出螺帽松紧度,是不是人为改动的一测就知道。”
“真能测出来?”苏瑶问,心里燃起希望。
“能。”陆战野点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别担心,有我呢。小王怎么样了?伤口严重吗?”
“我用灵泉水给他敷了,应该没大事,小张陪他去卫生院了。”苏瑶说。
陆战野没多问灵泉水的事,他知道苏瑶有自己的秘密,只要她没事就好。他坐在炕沿上把苏瑶拉到身边,轻声说:“累了吧?先睡会儿,明天还有得忙。”
苏瑶靠在他肩上,闻着军大衣的熟悉味道,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但她知道明天太阳出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看着身边熟睡的孩子们,又看了看陆战野,心里满是踏实——这个家,就是她最坚实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