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觐皇帝,汇报战况展功绩
马蹄声停在宫门外的青石板上,最后一片花瓣从萧景珩肩头滑落,被风卷进守门禁军的靴缝里。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可落地时左脚歪了半寸,踩在一块翘起的砖棱上,身子晃了一下。
“哎哟。”他低声哼了句,没回头,右手却往后一伸,像是要扶谁,其实没人跟在他后面。
阿箬刚跳下车,正低头拍打裙摆上的灰。她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在满眼朱红宫墙前显得格外扎眼。她抬头时,看见引路太监已经站在三丈外,垂手立着,脖子僵得像根新削的竹竿。
“走吧。”萧景珩说,嗓音比街上那会儿低了八度。
两人跟着太监往里走。第一道门洞阴得吓人,进去那一刻,阿箬鼻子猛地抽了一下——冷铁味,陈年木头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烧过头的焦气。她下意识摸了下手腕,那里空荡荡的,原本系着一根草绳编的环,昨夜赶路时断了,她没再编新的。
萧景珩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他左手插在袖子里,拇指来回搓着扇骨末端那颗小玉珠。那把写着“凯旋而归”的折扇,此刻收得好好的,贴着胳膊夹在腋下。
第二道门,两侧站的禁军换了装束,甲片更厚,刀柄统一朝右。一个士兵眼角抽了抽,目光扫过阿箬的脸,又迅速收回。她立刻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前的一粒沙子,看着它被另一只脚碾进砖缝。
“咳。”萧景珩忽然清了下嗓子,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廊下炸出回响。他自己也愣了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像是自嘲。
第三道门后是正殿前的广场。天光一下子泼下来,照得人眼晕。阿箬眯起眼,看见大殿檐角蹲着四只铜兽,其中一只缺了耳朵,和城门楼上那只石兽一样。她心里咯噔一下,没吭声。
太监停下,转身,嘴唇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陛下……在等。”
萧景珩点头,抬脚迈上台阶。石阶宽得离谱,每一步都像跨过一条沟。他走到殿门口,忽然驻足,右手抬到胸前,把扇子从腋下挪出来,轻轻拍了下胸口,像是确认它还在。
门开了。
里面比外面暗得多。皇帝坐在高处,脸隐在阴影里,只看得见龙袍下摆垂下来的金线流苏,一动不动。殿内一股陈年墨和旧棉絮混在一起的味道,闷得很。
“臣,南陵世子萧景珩,叩见陛下。”他跪下,额头触地。
咚。
声音很轻,但阿箬听见了。她站在偏侧的小黄线外,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平身。”皇帝的声音不像预想中那么威严,反倒有点哑,像睡醒没漱口。
萧景珩站起来,退半步,站定。他开口说话前,先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
“边关战事,始于北狄七路合围之谋。”他说,语速平稳,“敌以归顺部落为饵,欲断我粮援;又遣细作潜入废弃驿站,夜燃火讯,联络内外。”
皇帝没动。
“臣察其行迹紊乱中有律,斥候频出而方向固定,遂断其主力必走葫芦谷。”萧景珩顿了顿,舌尖顶了下牙根,“三日前连雨,山道泥泞,唯谷底尚可行车。彼急于脱身,不敢久滞,故伏兵于沟壑两侧,待其过半,焚其后营,前后夹击。”
殿内静得能听见梁上灰尘掉落的声音。
“你如何得知他们会在夜里动手?”皇帝问。
“看天。”萧景珩答,“云压得低,星月不见,正是偷袭良机。且敌军连日强攻未果,士气将竭,唯趁夜一搏。”
“哦?”皇帝微微前倾,“若他们不走葫芦谷呢?”
“那就说明……”萧景珩嘴角扯了下,“我猜错了。”
皇帝沉默。
阿箬屏住呼吸。她看见萧景珩右手背上的筋突了一下,随即松弛。
“那你为何敢赌?”
“不敢赌。”他说,“我只是把能想到的路都堵死了。派细作反向传假信,让他们的接应误判时间;又命人每日轮换旗号,制造援军将至假象。他们要么硬闯寨门,要么绕道远撤——前者送死,后者耗粮。唯有走葫芦谷,最快最短。”
皇帝轻轻“嗯”了一声。
“战后清点,斩首八百三十七,俘三百一十九。缴获战马六百匹,兵器辎重若干。阵亡将士一百四十二人,皆已登记造册,遗物封存待返。”他一口气说完,没喘。
皇帝缓缓点头,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你年纪轻轻,竟能稳坐中军,调度有方,实属难得。”
“臣只是不想死。”萧景珩说,“也不想弟兄们白死。”
这话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下,像是没想到会这么说。阿箬却笑了,极轻微地,嘴角往上提了一瞬,又赶紧压住。
皇帝却没生气,反而抬了下手,示意他继续。
“此役关键,在于人心。”萧景珩声音沉了些,“兵疲则惧,惧则乱。故战前分发姜枣糊,伤者禁酒,令各营互报进度,使人人知大局未崩。又铸奖章以慰英魂,非为虚名,只为让他们知道——有人记得。”
说到这儿,他停了。殿内一时无声。
阿箬低头,看见自己鞋面上沾了点泥,是进城时溅上的。她想蹭掉,又怕动了失礼,只好站着不动。
“南陵世子。”皇帝终于开口,“果非常人也。”
萧景珩躬身:“陛下谬赞。”
皇帝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沉沉的。萧景珩也没抬头,就那么站着,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切过金砖地面。
阿箬站在角落,忽然觉得嘴里发苦。她舔了下嘴唇,尝到一点咸味,才发现自己咬破了嘴角。她不动声色地吞了口口水,视线一直黏在萧景珩背上。
他后颈有一道浅疤,是前些日子被箭矢擦过的痕迹,现在结了痂,颜色比皮肤深一点。她记得那天晚上,他一边喝酒一边笑说:“留个记号也好,以后脱光了还能认出来。”
现在他穿得整整齐齐,连袖口的云纹都一丝不苟。
“你身边那个丫头。”皇帝忽然开口。
阿箬浑身一紧。
“抬起头来。”
她慢慢抬头。视线先碰到皇帝的龙靴,黑缎面,绣金线,鞋尖微微翘起。再往上,是袍角,然后是腰带、玉佩……最后才敢看脸。
皇帝不算老,眉眼间有些倦,眼神却不浑浊。他看了她两息,没问话,只说:“是你在各营分发吃食,稳住军心?”
“是……是的。”她声音发紧。
“嗯。”皇帝收回目光,“懂得做事,比懂规矩强。”
她喉咙动了动,想谢恩,却发不出声。
萧景珩侧过脸,极快地扫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说,可她懂了。
就像那天夜里,他在火堆旁递给她一块烤热的饼,也没说话,但她知道那是他最后一块干粮。
皇帝靠回椅背,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有鸟叫,一声,两声,听着像是麻雀。
萧景珩站着,手里的扇子不知何时又被塞回腋下。他左脚又开始微微点地,一下,一下,像是在数什么。
阿箬盯着地上那道影子,忽然发现它和自己的影子挨得很近,几乎连成一片。
风从殿角吹进来,掀动帷幔一角,露出后面一幅山水屏风。画中山势陡峭,云雾缭绕,中间一条小路蜿蜒向上,看不清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