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证已经够了。”
李唐打断,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空间,侃侃说道:
“吐蕃工坊的菌毒,证明了他们不仅有敌意,更有将技术用于灭绝人性之途的胆量和能力。
智慧宫的影子,证明了技术扩散的速度和隐秘性远超我们最坏的估计。草原的通道,证明了旧有的羁縻政策在经济和技术诱惑面前不堪一击。海路的疑云,证明了我们的门户从不曾真正关闭。”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锤击: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两个敌人,而是一个旧世界垂死前,用我们释放出的技术力量,进行的最后、也是最疯狂的反扑。
他们在学习,在模仿,在用他们熟悉的方式(阴谋、垄断、毁灭性应用)来扭曲新技术的路径。
如果我们还停留在见招拆招、内部整顿,那么每破解一个工坊,可能就会在别处冒出两个;每堵住一条草原走私线,可能就会有一条新的海路被打开。”
王璇玑在镜那头沉默着,消化着这骇人的判断。
“所以。”
李唐的声音斩钉截铁,断然说道:
“必须掀翻棋盘。他们用旧规则玩新游戏,我们就制定全新的游戏规则。他们躲在暗处零敲碎打,我们就在明处开辟他们跟不上的全新战场——在高原,用科学和意志打败他们的天险;
在草原,用铁路和贸易重塑他们的生存方式;在海洋,用航船和探索抢占未来的空间;在智慧殿堂,用更底层、更开放的‘基础科学’研究,建立起他们无法跨越的鸿沟。”
说到这,他稍作停顿,做最后总结:
“铁管是导火索。王知止是天平上一枚意外的砝码。‘星槎’如果我所料不差,那是天工院内部某个派系,对‘海洋与星空时代’的某种模糊代号或向往。他们看到了同样的方向,但在旧秩序的躯壳内无能为力。现在,该我们落子了。”
“明白了,王爷。”
王璇玑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我即刻准备。”
一个时辰后,紫宸殿深处。
李纯和王璇玑将各自的智能手机摆在案几上。很快,一个虚似的全息投影空间凭空幻现。
在这个空间中,李唐、李纯和王璇玑三人的全息虚影赫然而立。
每当看到这种神乎其技的神仙手段,李纯的眼神都会显得格外复杂。
用工部大匠的话来讲,这是技近乎道。
没有繁文缛节。李唐开门见山,用了半炷香时间,将他的判断和“四海战略”的雏形和盘托出。
李纯听得极其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这是他从王璇玑那里学来的、帮助思考的习惯。
当听到“五年三阶段”、“资源倾斜”、“可能需暂缓部分内政工程”时,他眉头紧锁。
“西北王。”
李纯开口,语气沉稳,“你描绘的这个大战略太过恢弘,振聋发聩。然则,国库非无限,民心有缓急。同时铺开四线,若一处有失,则满盘皆危。可否……分出先后缓急?”
这是现实的皇帝,在询问帝国的总设计师。
王璇玑适时开口,声音如同最精密的算盘珠碰撞:
“陛下所虑极是。臣已据现有情报粗算。吐蕃威胁最急、最显,且已对我动武,若不雷霆回应,四夷皆轻我朝。故西南高原线,必须立即启动,此为生死线!”
“北线草原,祸根已种,然其发作需时。铁路计划可立即规划、勘测,但大规模动工宜在高原战线稳住之后。此为中远线,亦是转型线。”
“西线智慧宫,竞争无形,却关乎国本。专利法、保密体系、基础研究投入,需即刻立法、布网、播种,此为根基线,见效最慢,但影响最深。”
“南线海洋,风险与机遇皆最大,且技术准备(星槎号)尚未完备。宜继续加紧船舶研发、海图测绘、人才培养,同时以民间贸易联合体先行探路。此为未来线,可稳步推进。”
说到这她顿了顿,望向李唐和李纯,见他俩都在认真聆听,于是接着说道:
“资源分配,可按生死线五成,根基线三成,转型线与未来线各一成的比例动态调整。另,可发行‘特别建设国债’,由皇室与朝廷信用担保,吸纳民间巨贾资本,专用于铁路与远洋贸易公司。以未来之利,解当下之渴。”
李纯眼中闪过亮光。
王璇玑不仅理解了战略,更给出了执行的钥匙——动态分配与金融工具。
李唐眼含赞许地轻轻颔首,满意地说道:
“璇玑所言,即是我意。陛下,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这不仅是战争,更是一场国运投资。投下去的是钱粮,产出的是安全、疆域、技术优势和下一代人的生存空间。”
良久,李纯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御案上,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穿透镜面:
“朕,准了!”
“即日起,成立‘四海经略总署’,西北王领总策划,王璇玑署理日常,朕亲自督办。所需资源,内库与国库优先保障。所涉法律,特事特办,尽快颁布。”
“拓跋晴将军,伤愈后即刻着手组建高原特种作战训练营,所需人员物资,全国优先调配。”
“铁路勘测,即日启动。”
“专利法与技术保密法,由王璇玑主导,三月内成文,朕用玉玺。”
“海洋贸易联合体,可开始与海商洽谈。”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炯炯:“朕只有一问:西北王,璇玑先生,我们第一步,踏向何方?以何……昭告天下?”
李唐与王璇玑对视一眼。
王璇玑缓声答道:
“陛下,可曾记得‘星槎’一词?天工院隐秘派系已提及。我西北船舶研究所建造的‘星槎号’实验船眼下正遇技术瓶颈。
臣建议:明日早朝,陛下可宣布,朝廷将设立‘星槎奖’,重赏天下能工巧匠,凡于船舶、机械、天文、海航有突破性贡献者,无论出身,皆可获厚禄、爵位、青史留名。同时,宣布‘星槎号’将为帝国第一艘远洋测绘船,公开招募勇士、学者随行。”
她目光清澈,心潮澎湃地接着说道:
“此举,一可破解当前技术难题,二可彰显朝廷鼓励创新、志在四海之决心,三可试探并吸引天工院内如王知止般的有识之士。四可,在吐蕃战云密布之际,向天下展示我朝从容开辟新域的底气与格局。”
李纯脸上浮显笑容,抚掌赞道:“善!大善!以‘星槎’破题,暗合天工,明示四海,一举数得!”
说完,他看向李唐。
李唐缓缓点头,脸上露出自会议开始后的第一丝凝重之外的表情:
“那就以‘星槎’为号吧。让天下人知道,大唐的目光,从未被陆地束缚。也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知道,他们试图封锁、扭曲的技术之火,我们将把它变成照亮深空与远洋的灯塔。”
他看向李纯,语气深沉:“陛下,风暴已至。但记住,最好的御风之法,不是筑墙,而是扬帆。”
全息影像慢慢消散,视频会议结束。
但一场比应州夜色更深、比陇右高原更高的风暴,已经完成了它的酝酿。
紫宸殿外,东方天际,晨光终于撕破黑暗,将巍峨的洛阳宫城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新的一天。
一个被重新定义的时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