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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65章 是时候动动江南的钱袋子了!
    扬州,漕运总督衙门后堂。

    雨下得绵密,敲在瓦片上沙沙响。窗外的运河水面泛着灰蒙蒙的光,满载货物的漕船在雨幕中影影绰绰,缓慢移动。

    漕运总督崔护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清茶。

    他五十多岁,面皮白净,保养得宜,只是眼袋有些重,眼神里带着常年周旋于各方势力间的疲惫和警惕。

    此时他面前站着两个心腹幕僚,桌上摊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户部转来的例行公文,催问今年第三批漕粮起运的细目和预计抵京日期。

    另一份,是今天早上刚送到的,盖着“四海经略总署”和“户部清吏司”联合钤印的函件,标题是:《关于试点推行“漕运改良及沿线仓储核查”事宜的知会》。

    “四海总署……手伸得可真够长啊。”

    崔护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喜怒,“漕运改良?核查仓储?说得好听。”

    幕僚甲低声道:“东翁,来者不善。听闻是那位长孙夫人亲自督办。她执掌西北财政多年,手段厉害。这次怕不只是走个过场。”

    幕僚乙接口:“而且选在这个时候。漠北刚出了那档子事,朝里杜御史正咬着太原王家不放。他们转头就来碰漕运……这是看准了北边自顾不暇,要南下了。”

    崔护揉了揉眉心。

    清河崔氏那一脉已经被李唐那厮以雷霆手段斩灭了主家根脉。他所在的博陵崔氏虽然没有被波及牵连太过,但日子远没有从前那么光鲜。

    他能在漕运总督这个油水足、关系也足够复杂的位置上坐稳,靠的是凭他自己的本事左右逢源,各方打点。

    北边的王氏,朝中的几位阁老,江南的几大丝商盐商,乃至宫里的某些关系,每年从这条河上流淌出去的,不仅是粮食和货物,更是数额惊人的“规矩钱”。

    西北王这一套“改良”、“核查”,分明是要把这潭深不见底的水搅浑,甚至把底下的淤泥翻上来晒晒太阳。

    “他们有说具体怎么查吗?”崔护问。

    “函件上说,会派一支联合稽核小组前来,成员包括户部、工部官员,以及四海总署特聘的账目稽核师和仓储管理师。”

    幕僚甲应声答道:“要求我们提供近三年的全部漕运档案、各仓廪出入记录、以及相关银钱往来账目副本。”

    “近三年……还全部?”

    崔护眼皮跳了跳。

    三年,足够很多事情发酵、变味,也足够很多痕迹被精心掩盖或变得模糊。但“全部”这个词,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决心。

    “东翁,不能给啊!”

    幕僚乙连连摆手,急忙说道:“真要摊开了查,咱们这边底下那些仓场大使、押运官吏、还有沿河那些帮衬的人,哪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啊!东翁。”

    崔护抬手揉搓了几下眉心。

    他何尝不知此中利害,只是他更清楚,直接硬顶是不明智的。

    对方顶着“四海总署”和“户部”两个名头,名义上完全正当。

    西北王李唐当下风头正劲,连王氏都在漠北吃了闷亏,他崔护算什么?

    “拖。”

    崔护沉吟良久,吐出一个字,跟着补充道:

    “就说漕务繁杂,档案浩如烟海,整理需要时间。先给他们一部分不痛不痒的。同时,给京里和江南各位老朋友递个话,就说西北王李唐要查漕运的账,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说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另外,让抹。该闭上嘴的人……让他们知道利害。”

    两个幕僚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崔护独自留在后堂,听着窗外的雨声。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西北王李唐这把刀,终于要割到江南这块最丰腴、也最敏感的肉上了。

    躲是躲不过的,只能想办法,让这把刀割下去的时候,别伤到自己的筋骨,或者……让这把刀,先去割到别人的肉。

    ……

    江宁(南京),织造衙门附近的“云锦阁”。

    这里是江南顶尖丝绸商号的汇聚地。

    三楼一间僻静的雅室里,几个衣着华贵、气质精明的商人正在密谈。桌上没有酒菜,只有清茶和几份账册副本。

    “北边来的消息,都听到了吧?”

    坐在上首的是个微胖的老者,姓沈,苏州沈家的掌舵人之一,主要做生丝和绸缎北运的生意,与漕帮关系极深。

    “听到了。崔总督那边传了话,西北王要查漕运,来势汹汹。”

    一个中年商人忧心忡忡,“咱们每年走漕运北上的货,数量、价值、还有……那些‘额外的费用’,可都经不起细查。”

    “细查?”

    另一个年轻些的商人冷笑接话,“他们查得过来吗?运河上下,几十个重要仓场,上百个厘卡,成千上万的船户、脚夫、胥吏。水浑着呢!他西北王再有能耐,手也伸不了这么长、这么细!”

    沈老脸上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正容说道:

    “莫要小瞧。漠北的事忘了?那铁鸟飞得可不近。这位王爷,不按常理出牌。他查漕运是假,借机整顿河道,建立新规矩,顺便清理掉一些不听他话的人,恐怕才是真。”

    说完他抿了口茶,轻轻合上茶盖,接着缓缓道:

    “我沈家,还有在座各位,这些年靠着运河吃饭,也没少给沿路神仙上供。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西北王要是真把漕运的旧账翻个底朝天,咱们谁也别想干净。”

    “那沈老的意思是?”

    “两条腿走路。”

    沈老眼神陡凝,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该打点的,继续打点。崔总督那边,朝里相关的几位大人那边,心意要足。让他们在前面顶着。第二……”

    他压低了声音:“西北王不是要推行唐’和分段债券吗?听说在北方弄得风生水起。咱们也未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可以有限度地接触一下。比如,用一部分唐币结算,或者认购一点他们那个债券,尤其是跟江南织造、水路运输相关的项目。既是示好,也是留条后路。”

    “这……会不会惹怒崔总督和北边那些大佬?”有人迟疑。

    “所以说是‘有限度’。”

    沈老眼中闪着商人的精明,“咱们是生意人,谁给的活路宽,就跟谁走得近些。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西北王势大,但强龙不压地头蛇。崔总督他们经营多年,也不是纸糊的。咱们就在中间,看着风向来。”

    雅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

    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着利弊。

    时代的浪潮拍打过来时,最先感知到水温变化、也最先开始寻找新航道的,往往是这些嗅觉最灵敏的商人。

    ……

    运河上,一艘不起眼的客船。

    长孙玥坐在舱房里,面前摊开着运河沿线的主要仓场分布图、历年漕运量统计,以及靖安司提供的、关于几个关键节点人物背景的简略资料。

    她脸色神情轻松平静,丝毫看不出连夜赶路的疲惫。

    舱外雨声潺潺,船身微微摇晃。

    一个侍女打扮、实则身手不凡的女子走进来,低声道:

    “夫人,刚收到的飞鸽传书。崔护那边已经收到公文,反应是‘拖’。明显。江宁的沈家等几个大商号,也在暗中串联。”

    长孙玥点点头,并不意外。

    她拿起笔,在地图上几个位置做了标记。

    “预料之中。水越浑,鱼才越容易慌,也越容易露出破绽。”

    她目光平和地望着江面的船帆,抬手理了理耳际被江风吹乱的秀发,缓声说道:

    “通知我们的人,不要急于接触官方,先从底层入手。码头搬运的工头,漕船上的老舵手,仓场里不得志的小吏,那些真正知道运河每天是怎么运行、钱是怎么流动的人。用技能认证和高薪聘雇做引子,慢慢接触,收集信息。”

    “是。”女子记下。

    “另外。”

    长孙玥看向窗外雨幕中模糊的岸影,接着交待道:

    “以王府商号的名义,在扬州、江宁、苏州三地,同时开设唐币兑换点和小额信贷咨询处。利息,比本地钱庄低两成。条件,只需要有可靠的担保或技能证书。先不做大,只做口碑。”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一下子砸烂旧体系,而是在旧体系的堤坝上,悄无声息地凿开几个口子,让新的活水流进去。

    当足够多的码头工人开始用唐币结算工钱,当小船主发现用技能证书抵押能更快拿到低息贷款买新船,当那些被排挤的底层胥吏因为提供关键信息而获得丰厚报酬时,旧体系赖以运转的底层逻辑,就会开始松动。

    经济的力量,往往比刀剑更潜移默化,也更根本。

    “还有。”

    长孙玥稍作沉思,接着补充道:

    “给我娜扎妹子传信,江南寺庙众多,高僧大德影响力不小。请她选派得力的人手南下,不必急于传教,可以先从文化交流、慈善义诊入手。我们需要在士林和民间,都有能说话的朋友。”

    一条运河,牵扯着粮食、赋税、商业、官僚体系、地方势力乃至民间信仰。

    长孙玥很清楚,这是一场多维度的、极其复杂的博弈。

    武力可以震慑,但真正要改变这里,需要金钱开道,信息为王,还需要一点点地,争取人心。

    船在雨中继续前行,驶向扬州码头。

    前方,是千年运河的繁华枢纽,也是无数利益交织、黑暗与光明并存的深水区。

    长孙玥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沉静。

    该下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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