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逻些王城,红宫,日光殿。
清晨的阳光本该温暖,此刻却照不进殿内凝重的空气。
赤德松赞高踞宝座,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下方,达玛和藏玛分立两侧,神色各异。
殿中跪着侥幸逃回的大食炼金术士和几名红宫卫士的头领,战战兢兢,语无伦次地复述着昨夜那场噩梦般的袭击。
“……会飞的铁鸟……无声无息……爆炸……紫色的毒雾……我们的人死了很多……”
汇报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
“够了!”
赤德松赞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嘶哑却带着雷霆之怒,“工坊全毁了?一点东西都没留下?”
“赞……赞普。”
大食炼金术士匍匐在地,声音发抖,“主反应区和大部分储罐都炸了,毒气泄漏……那些‘活体’也……也全没了。小人……小人只来得及带出一些最核心的配方草图和几枚未激活的毒晶样本……”
他双手颤抖着呈上一个密封的铜盒。
赤德松赞示意内侍接过,并未打开,只是冷冷地盯着这名大食炼金术士,沉声问道:
“毒雾扩散范围有多大?”
“只……只在工坊山谷内,风向不利,没有大规模扩散。但山谷……已经不能进人了,岩石都被腐蚀了。”
大食炼金术士颤颤巍巍说完,头埋得更低。
赤德松赞沉默片刻,目光转向藏玛:“你的‘神鹰’营,昨夜又是什么动静?为何没有及时支援?”
藏玛胸膛一挺,脸上带着不甘和憋屈:
“父赞!我接到不明示警时,立刻派了骑兵前往!但唐人的铁鸟来得快去得也快!等我的人赶到,工坊已经炸了,毒雾弥漫,根本无法靠近!而且……而且我的营地也遭到了袭击!从天而降的炮火!虽然没有造成太大伤亡,但明显是在试探和挑衅!”
“试探?”
达玛忽然开口,声音阴柔,他脸色苍白,眼神深处却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冰冷,冷笑着接话说道:
“王兄的营地戒备森严,唐军却能准确找到位置进行火力试探。这恐怕不止是试探。他们清楚我们的动向,甚至可能知道我们之间……并非铁板一块。”
这话显然意有所指,藏玛闻言后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虎目圆睁,瞪视着达玛,指着他的鼻子怒声喝道:
“达玛!你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我营地里有人给唐军通风报信?!”
“我没这么说。”
达玛垂下眼帘,不疾不徐地淡然说道:
“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唐军的行动精准、迅速,对高原环境的适应远超我们预估。他们不仅毁了我的心血,还顺手敲打了王兄你。这是在告诉我们,他们想来就来,想打哪里就打哪里。”
说完他抬起眼,看向王座上的父亲,脸上神情极为严肃,郑重地说道:
“父赞,李唐的力量,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他能飞天,能精准打击,能释放我们无法理解的武器。正面对抗,尤其是依赖天险和勇力的对抗,恐怕……胜算渺茫。”
“那你说怎么办?”
藏玛想也不想怒声发问:“难道像你一样,整天躲在洞里弄那些见不得光的毒物?结果呢?连自己的窝都被端了!”
“至少我的‘毒’让唐军忌惮了!他们最后用了特殊的药水才勉强挡住毒雾!”
达玛的语调忽然拔高了,带着有点神经质的尖锐,“而你所谓的神鹰,连唐军的影子都没摸到,就被人家按在营地里打!”
“你!”
“够了!”
赤德松赞的怒吼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着两个几乎要刀兵相向的儿子,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和寒意。
外敌未退,内讧先起。
“工坊被毁,是重大损失。藏玛营地遇袭,说明唐军侦察能力极强。”
赤德松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达玛,你的毒术研究,不能停。配方草图还在,样本还有,找安全的地方,继续!但必须更隐蔽,更谨慎!”
“是,父赞。”达玛低头。
“藏玛。”
赤德松赞看向长子,沉声说道:
“你的神鹰营,要进一步加强防空演练和隐蔽伪装。唐军能飞,我们就得学会怎么把营地藏起来,怎么打天上的鸟!另外,派出最精干的探子,给我往东边查!我要知道唐军在高原到底有多少这种‘铁鸟’,他们的补给线在哪里,弱点在哪里!”
“是!”
藏玛大声应道,说完转脸狠狠剜了达玛一眼。
赤德松赞没理会这兄弟二人的小动作,神情疲惫地抬手揉了揉眉心,沉思片刻后,缓声说道:
“望果节照常进行。但守卫加倍,红宫戒严。不能让人心散了。告诉各部头人,唐军不过是偷袭得手,我吐蕃根基未损!狂欢要继续,但刀,要握得更紧!”
命令下达,但殿内凝重的气氛并未消散。
达玛和藏玛行礼退出,彼此再无交流,背影都透着冰冷的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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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德松赞独自坐在王座上,望着殿外刺目的阳光。
工坊的毒雾虽然没飘到逻些,但他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甜腥的、代表失败和毁灭的气息。
李唐这一击,不仅毁了一个工坊,更是在他和两个儿子之间,在吐蕃本就脆弱的团结上,狠狠撕开了一道流血的伤口。
……
兰州,砺锋基地,指挥部。
三架“鹞鹰”停在机库,地勤和医官正在紧张地进行检查和人员身体检测,尤其是接触过毒雾的三号机组队员。
拓跋晴、裴源、王璇玑、林昭君,以及李唐的投影,齐聚指挥部。
“行动总结。”
屏幕上李唐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主要目标达成,‘毒囊’工坊基本摧毁。次要目标,对藏玛训练营完成火力侦察和强度测试。我方无阵亡,三人轻伤,均为跳伞着陆扭伤或轻微冻伤。三号机组全体人员经初步检测,未发现中毒迹象,阻断喷雾和防护装备有效。”
他顿了顿,随即问道:“我们的收获呢?”
王璇玑调出数据,毫不犹豫地答道:
“第一,确认了达玛‘毒术’工坊的具体位置、大致规模和部分内部结构。第二,获取了藏玛训练营的防御布置、士兵反应速度、新建工事抗打击能力等关键数据。第三,带回了少量工坊边缘未污染区域的岩石样本、以及现场记录的毒雾与阻断喷雾反应影像。”
林昭君脸上神情凝重地在一旁做补充:
“从带回的样本和影像看,达玛的毒物融合技术非常危险,具有强腐蚀性、可能具有生物活性和空气传播特性。我的阻断喷雾是基于应州样本和已知植物毒素研制的,这次虽然有效,但若毒雾浓度再高数倍,或成分有未知变化,效果可能大打折扣。我需要更直接的毒物样本进行针对性研究。”
拓跋晴跟着接话:
“最大的问题是藏玛的反应速度。他们几乎在工坊爆炸的同时就进入了警戒状态并派出援兵。这不正常。要么他们有我们不知道的快速通讯手段,要么工坊附近有他们的眼线,或者,达玛和藏玛之间的联络,比我们估计的紧密。”
裴源很认真地点头说道:“藏玛训练营的士兵训练有素,遭遇突然空中打击时虽乱未溃,反击组织得很快。他们的火器虽然还是前装线膛枪,但装备率不低,而且似乎有基本的防空意识,尽管手段落后。这不是一支可以轻视的部队。”
李唐听完汇报,沉默片刻。
“达玛的‘毒’,藏玛的‘兵’,都比我们预想的难缠一点。”
他面无表情地缓缓说道:
“但这改变不了大局。‘隼击’行动的目的已经达到:展示我们的打击能力,破坏吐蕃最具威胁的潜在攻击手段之一,并摸清另一支重要力量的底细。”
“接下来。”
李唐看向王璇玑和拓跋晴,脸上神情转为严肃,“高原战线转入巩固和威慑阶段。利用这次行动的震慑,加快在已控制区域的‘技能认证’和基础建设渗透。
对吐蕃,保持高压侦察和小规模摩擦,但不主动寻求大规模决战。重点是把我们在高原的‘点’连成‘线’,再逐渐形成‘面’。”
“王爷,那达玛和藏玛之间的矛盾要不要激化?”
王璇玑若有所思地望着屏幕上的李唐。
“密切关注,适当的时候可以添把火,但不要直接介入。”
李唐稍作沉吟,缓缓点头说道:“吐蕃人的内耗,对我们有利。但要注意尺度,不能让他们其中一方太快压倒另一方,失去平衡。”
说完他看向林昭君,正色说道:
“你那边毒物的研究进度要加快。需要样本,让靖安司想办法。达玛的工坊毁了,但他的人还在,技术资料可能还有备份。他一定不会就此死心。”
说到这,他缓缓转头望向窗外,话题一转:“江淮那边,是时候加加压了。吐蕃高原这一拳打出去,想来应该会让南边那些以为可以隔岸观火的人也感到疼了。”
……
扬州,漕运总督衙门。
崔护看着手中刚刚收到的、盖着“四海总署”和“户部”鲜红大印的正式公文,手有些发抖。
这次不再是知会,而是限期整改及配合核查通知。
要求他在十日内,提供漕运关键节点仓储的完整、原”账目,并配合稽核小组的现场盘点。
这份公文中甚至列出了几个仓库的名称和大致位置,其中就包括那批被紧急转移的“特殊货箱”原本所在的仓库。
人家不仅知道,而且直接点了出来。
“东翁,不好了,出大事了……”
随着这阵慌乱的喴声,一名瘦高幕僚连滚爬爬地进来,脸白如纸,急声说道:
“码头……码头好几个大工头,带着手下上百号人,去了……去了城东新开的那个唐记劳务行,说是什么参加技能认证考评,通过了就能签长约,工钱比现在高三成,还有……还有什么伤病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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