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夜色正浓，天幕上缀著稀疏的星子，像睏倦的眼睛眨呀眨。
杨洛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一个简单的帆布背包，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那床女干部们缝的褥子。
他动作轻轻地带上门，想趁著这万籟俱寂的时刻悄悄离开。他太清楚，自己要走的消息一定瞒不住，乡亲们定会来送，可他实在不想面对那份伤感的场面。就像当初自己悄无声息地来到堂山镇，他也想在这夜深人静时，默默地离开。
可刚走到镇政府门口，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整个人都愣在当场。
昏黄的路灯下，黑压压的人群从大院门口一直绵延到镇口，像两条沉默蜿蜒的长龙，在夜色里静静铺展。
公路两旁的杨树上，掛满了红彤彤的布条，风一吹轻轻摆动，上面用毛笔写著“杨书记一路平安”“常回家看看”。
几个村民举著自製的横幅，“恩人杨洛，永记心间”八个大字在灯光下透著沉甸甸的分量，格外醒目。
这些人都是连夜赶过来的，有白髮苍苍的老人，拄著拐杖在夜风中微微发抖，却依旧挺直了腰。
有抱著熟睡孩子的妇女，孩子的小脸蛋贴在母亲肩头，呼吸均匀。有穿著农具厂工装的工人，袖口还沾著些许油污。
还有背著书包的学生，大概是刚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眼睛里带著惺忪，却紧紧盯著门口的方向…
赵裕和镇政府的所有工作人员也站在人群里，每个人都望著他出来的方向，目光灼灼。
许多村村民手里都攥著点东西，有妇女提著竹篮，里面是自家鸡下的土鸡蛋，用软草垫得稳稳噹噹。有汉子手里攥著几穗刚熟的玉米，颗粒饱满，还有人提著一篮刚摘的香椿芽，带著清冽的香气。一个大娘手里捧著布袋，里面是自家炒的花生，还带著余温…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熬夜的疲惫，眼下泛著青黑，却都睁著亮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出来的方向，像等待著什么珍宝。
“杨书记，別走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带著哭腔，紧接著，越来越多的人跟著喊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迴荡，带著无尽的不舍。
人群像潮水般慢慢涌过来，却又小心翼翼地收住脚步，生怕挤到他，只是围在不远处，眼里含著泪。
“杨书记，您不能走啊！”
“留下来吧！俺们真的捨不得您！”
一声声呼喊，像带著温度的石子，砸在杨洛的心上。他站在那里，看著眼前这些朴实的乡亲，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忽然，人群中一位白髮老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著杨洛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响头，嘴里说道：“杨书记，您是俺们堂山镇的大恩人啊！没有您，就没有俺们现在的好日子，俺给您磕个头，谢谢您！”
杨洛心头一紧，赶紧快步上前去扶，可刚把这位老人搀起来，又有好些人颤巍巍地跪了下去，嘴里不停念叨著“恩人”“感谢”之类的话。
“乡亲们，快起来，都起来，这可万万使不得。”杨洛急得声音都有些发紧，他瞥见人群中的艾飞等民警，连忙说道：“艾所长，快帮著把人扶起，这礼谁也受不起啊！”
“是！”艾飞立刻带著民警上前，和赵裕等人一起將跪地的村民一一扶起。
杨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翻涌的心绪，看著眼前这些可敬可爱的村民，朗声说道：“乡亲们，我心里也捨不得大家，可我確实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去完成，对不住了！”
见面依旧有些激动，赵裕急忙站出来，提高声音说道：“乡亲们，杨书记不是走了就不管我们了，他是要到別的地方去，像建设我们堂山镇一样，去造福更多的百姓。我们今天，就安安稳稳欢送杨书记，好不好”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这时，一位拄著拐杖的老人颤巍巍走上前，手里捧著一个陶土酒罐，罐口用红布封著，声音沙哑地说道：“杨书记，这是俺家去年酿的米酒，度数不高，您带回去尝尝。”
紧接著，一位大婶也挤到前面，把一个蓝布兜递过来，里面的鸡蛋还带著温热，她眼圈通红，抹著眼泪说道：“杨书记，要不是您，俺娘俩现在还住在漏雨的土房里…这是俺早上刚煮的鸡蛋，您路上垫垫肚子，千万別嫌弃。”
旁边的大爷也捧著个布包走上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杨书记，这是俺家新磨的玉米面，纯新粮，您也带回去尝尝鲜，是俺们一点心意。”
“谢谢乡亲们，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些东西我真不能要。”杨洛看著眼前的村民，半年前他们眼里的麻木和怯懦，早已被如今的光亮和热忱取代，这份变化比任何礼物都让他动容。
赵裕也连忙帮著劝说道：“对，乡亲们，我们有纪律，不能收大家的东西，这不合规矩，杨书记能记住我们堂山镇的好，就行啦。”
杨洛让司机把车往前开，自己则一路步行，和人群前排的乡亲们一一握手。粗糙的掌心、温热的指尖，每一次触碰都带著沉甸甸的情谊。
韩海拉著韩秋敏也来了，韩秋敏穿著乾净的蓝白校服，手里紧紧攥著一张画，当杨洛出现在她视线里时，小姑娘的眼泪早已像断了线的珠子，顺著脸颊往下淌。
杨洛走到他们面前，先和韩海握了握手。小姑娘望著他，把画递过来，哽咽地说道：“大哥哥，这是我画的画，送给您。我也谨记著您的话，一定会好好学习，成为一个有学识，有能力的人，就像您说的那样，將来好好地建设家乡，建设国家。”
“好，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杨洛接过画，轻轻展开，上面画的是如今的堂山镇，崭新的红砖墙连成排，新学校的教学楼亮亮堂堂，操场上的五星红旗正高高飘扬，旁边还有几个奔跑的小人儿，笑得格外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