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开心还是悲伤，这一天总要过去，就算大毛再怎样不满，端午节后的太阳，依然缓缓从东方升起。

    大清早的，大毛便被奶奶从楼上拽了下来。

    “让你跟奶奶睡怎么了？！”奶奶说着话，掌心粗鲁的按在大毛的头顶，并且规律的摇晃了几下，这个举动，顿时引来了大毛的一记白眼，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阵强烈的反感。

    “你看你那是什么眼神？！”奶奶不耐烦的拉了拉衣袖，抬眼看了眼悬在头顶的太阳：“一个男孩子，这么小家子气！怎么了？你还恨上奶奶了？”

    大毛低头越过奶奶，径直走到前面，奶奶连忙跟上：“让你回来跟我睡你不愿意，早上喊你起来，你又不愿意！”

    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毛加快了脚步。

    “真是什么人领，随什么人！”奶奶淡淡冷笑，大毛早已转过巷道，走上了马路，奶奶扭头发现，连忙追上。

    “哎！”奶奶上前拉住大毛的手臂，侧脸看着大毛：“你这个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不知跟你爸亲近亲近！你爸爸好不容易放假回来几天！”

    大毛胸口实在堵的厉害，猛的抬眼看向奶奶，奶奶一怔，抬手拍向胸脯：“哎呦妈耶！吓死我了！”随即用食指点着大毛的脑门：“你个死小子！”说着接连拍打大毛的手臂：“这眼神吓死个人了！吓死人了！！”话未说完，见大毛低头继续往前走，拿着手帕纸的手，指着大毛后背：“你给我站住！”说着快速的用纸擦了擦鼻尖和嘴角，紧走几步，追上大毛：“我看是不能把你再放到你姥姥那了！都学的什么脾气！我也生了两个儿子，哪个敢像你这样？！”

    “你说你妈整天在店里，家？家不回！老公！老公不照顾！还把你带这样！”奶奶紧紧的跟着大毛，不一会便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我也是不爱呆在家里，你看看你爷爷跟捡到宝了似的！”说着轻藐的撇了撇嘴：“正好你爸在家！”说着晃了晃上半身：“紧他们霍去！”说完用手掌在脸旁扇了扇：“哎呀妈耶！热死我了！我说起早一点省得热！怎么叫你，你都不起！”说着话再次不满的瞪了眼大毛：“我们那时候上班，哪有空整天在家带孩子！都是孩子自己在家做饭！我有时候回来，饭一热，随便吃两口，就又上班了！”说完往大毛的脸上深深的盯两眼：“哪跟你们现在一样！”说着轻轻一叹：“不过你是个男孩子！男孩子是得出去工作！总在家干家务！”说着轻轻撇嘴：“没个男孩样！”接着又跟着说：“别说他们男的了，我一个女的，在家呆着也急呀！你不找活，活还能找你不成！？”

    “哟！又教育孙子呢！？”奶奶正自长篇大论，老鬼不知从哪条巷道冒了出来，说着低头看了看大毛：“这孩子让你教育的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奶奶斜瞄了眼老鬼那件宽大的上衣，眼神在那双端着水杯的手上略作停留，便收回了目光：“你这说的话我不爱听！这孩子是他姥姥带的好吧？！”说着将大毛一拉，从上往下打量了一番：“你看看现在穿的！”说着话拉开大毛的衣领看了看，随手放下：“这衣服穿两天了吧！？都是啥眼光？”说着嫌弃的收回手，抬眼看了眼老鬼：“你没得事，还是回家玩去！就你能教育好孩子！”说着深深的白了眼老鬼。

    “哼！我说的话你又不爱听了！”老鬼捏着水杯的手，抬起在鼻头上擦了一下：“做人得凭良心！你家闺女，你给当个丫头使唤，这结婚了，这些年也不来往…”

    “我怎么没良心了？！哎！我说你今个是来找我吵架的是吧？！”奶奶说着假意使劲的推了把老鬼的手臂，斜眼看着老鬼，胸脯急促的上下起伏：“你说你家闺女在家做不做饭？！”

    “做！”老鬼立马正色道。

    “你家闺女洗不洗衣服？”奶奶再次追问。

    “洗！”老鬼再次诚恳回道。

    “那就是了！女孩子！尤其是她们那个年代！有几个在家不干家务的？”奶奶说着收回目光，含笑说道：“那你要说我们那时候…”

    “哎！！打住！”老鬼举起手掌，决定息事宁人：“我说不过你！”说着慢慢拧开杯盖，喝了口茶水，拿着杯盖的手指了指后排房子：“今个姚家老二没找你？”

    “他找我干啥？！”奶奶抬手整理了下头发：“他们年轻人爱玩！今个又不知道玩到哪去了！有时偶尔打下麻将！”

    “嗯！”老鬼喝完茶水，拧上了杯盖：“打的次数还少吗？”

    “哎！我说你个老鬼！你今个抽的是什么邪风！”奶奶抬手在老鬼的手臂上拉了一把：“专挑我的不是！我是吃你的啦？还是拿你的啦？”

    “没有！”老鬼连忙摇头，端着水杯快速离去。

    见老鬼走远，奶奶斜眼撇了撇嘴：“没个正形的老东西！自己家的事还拎不清呢！管到人家家来了！”说完低头看向大毛，还未说话，便听身后有人招呼：“李姨！你出来散步呀？”

    “哎！我散步散的早！这孩子不愿意起来！今天没有走！”奶奶回头看向声音来源，往瘸腿男人身后看了看：“你家小游呢？”

    “她没跟我一块出来！”男人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在家看孩子呢！”

    “哦！”奶奶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打眼看见男人腿上放的袋子：“这是你做的活吧？”说着便伸手去翻：“活多不多？”

    “多不多一天都只能做这么多！”男人伸手去整理被奶奶拉开的袋子。

    “你这腿脚不方便，让兰芳下来给你送！”奶奶拉了拉男子的手臂：“你看你从楼下上来，再上去，都赶上人家一天的活动量了！”

    “孩子小！离不开她！”男子的目光在奶奶和地面之间来回切换。

    奶奶闻言突然像是想起的什么似的，弯下腰来拉了拉男子的手臂：“小雅最近还上不上你家了？”

    “有时候来！”男子笑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

    “那她妹妹呢？”奶奶一脸严肃，压低的声音。

    “有时候也来！”男子看了看自己的双腿：“兰芳她想孩子！”

    “想孩子？”奶奶直起腰来瞥了眼男子：“她是想把三个孩子都攥到自己手里！”说着抬手拍了下男子手臂：“那人家到老了才享福呢！你呢？就一个闺女！”

    “一个闺女也挺好！”男子说着低头看了看腿上的袋子：“阿姨…”

    “这活能弄几个钱？”说着奶奶咂巴了下嘴：“耶！我看他们外来在这租房的，有干活的！有打破烂的！也有这接小活的！就你这做手工挣的最少！还不保险！”

    “钱都是现结的！有时候也没活！”男子的笑容堆在眼角，人也跟着显得苍老。

    “那人家那家里还是有挣大钱的！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奶奶再次拍了下男子的手臂：“不过呀！现在带孩子难！是不能要多了！”说着奶奶再次弯下腰来，压低了声音：“那小雅她经常来，她爸爸不得补贴两个？”

    “孩子有时自己带钱来，让她妈给买玩具！”男子眨眼看了看奶奶，低头看了看路面，抬眼道：“李姨…”

    “买玩具有啥用？！你们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你说我说的可对！”奶奶狠狠的拽了拽大毛，靠近男子：“你这孩子花钱呀！账还完了没？”说着皱眉拍了拍男子的手臂：“让兰芳出来挣钱！！”说着拉了拉自己的裤腿，弯腰举起食指指点：“我都不知道在家有啥意思？！”说着抿了抿嘴唇：“你说年纪轻轻的，家里还是这种情况！你看看哪个年轻人不是在外奋斗！”奶奶说着抬了抬眉头：“俺家媳妇以前也是呀！”

    “现在的工作不好找！”男子心虚的挂着微笑。

    “不好找？！”奶奶顿时拉下脸来：“干啥不行？！工作找不着，我自己摆个摊！开个店！干啥不行？！”奶奶像是生了气，撇了撇嘴，拉着大毛准备离去，男子为难的张了张嘴：“阿…李姨！我…”

    “你干啥呀？”奶奶闻言回头：“你赶紧去送去呗！”说着莞尔一笑：“搁这站半天！太阳都给晒冒汗了！”说着低头猛的拉了拉大毛：“你干啥？！”说完抬头跟男子打着招呼，眼见男子离去，方低头拽过大毛：“难怪你姥姥整天抓着你！你是一会也不让人省心！”说着猛的甩开大毛的手臂：“你走吧！我看你往哪去！”

    大毛抬眼瞪了眼奶奶：“我不要你领！”

    “你以为我想领你呢！你个小兔崽子！”奶奶抬手拍打了下大毛的后背，拍完顺手抚了抚衣襟：“我血糖说高就高！才没功夫管你呢！你去找你姥去！”说着用食指指着大毛：“我看她到底能给你领啥样！”

    “我姥出去摆摊去了！”大毛梗了梗身子，径直往饭店方向走去。

    “出去摆摊？！她也不怕丢人！”不想奶奶脸色顿时黑了下来：“她还以为她是在乡里呢？！种！种！种！乡里种！城里种！这下吃不了吧？！我看看她在哪摆！她不要脸，你爸还要脸呢！”说着推了把大毛的后肩：“走！我去看看！你舅妈回来她就去摆摊！？你姥姥跟你舅妈吵架了吧？”

    “没有！”大毛往前急走了几步。

    “没吵？我才不信呢！”奶奶拉了拉前襟，双眼扫视了四周：“一家子都跟掉进钱眼里了一样！我看看她能给我个啥说法！”说完推开了厅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