邗中城里。
日头已经偏西,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将整条街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街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喧嚣声如同潮水般一浪接着一浪,扑面而来。
武曌走在前头,脚步不紧不慢。
她今日穿着一身寻常的素色衣裙,料子不算名贵,样式也很简单,是蓝凤鸾从成衣铺子里随手挑的。
可就是这样一身寻常的打扮,穿在她身上,却依旧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
她走路的姿态很稳,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和地扫过街道两旁,仿佛不是走在陌生的街巷里,而是在自家的御花园中漫步。
只是那双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恍惚。
那是久居深宫的人,乍然来到这人声鼎沸的市井街头,才会有的恍惚。
原来寻常人过的日子,是这样的。
原来街边的炊饼是这个味道,那香气闻起来确实比宫里的点心更诱人。
原来那些叫卖声里,藏着这么多的喜怒哀乐。
她一边走,一边默默地看着,默默地记着。
身后半步,是陆芝。
陆芝依旧穿着她那身惯常的青色劲装,腰间的长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蓝凤鸾挽着武曌的胳膊,走在一旁。
她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裙,鹅黄色的褙子配着月白色的长裙,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艳。
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在街道上左顾右盼,嘴里时不时发出“哎呀”“快看快看”的惊呼声,活像一只出了笼的雀鸟。
“公主你快看,那边那个卖糖人的,捏得好像你!”
“那个那个,那个卖头绳的,那些头绳真好看!”
“哎呀,那边有卖馄饨的,好香啊。”
她说着,还用力吸了吸鼻子,一副馋得不行的模样。
武曌被她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想吃?”
蓝凤鸾拼命点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武曌看了一眼许夜。
许夜走在最后。
他依旧穿着那件墨色的素衣,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安静。
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有的抬头看他一眼,有的压根没注意到他。
可不知怎的,只要他站在那里,武曌就觉得心安。
许夜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武曌心里一松,对蓝凤鸾道:
“去吧。”
蓝凤鸾欢呼一声,拉着武曌就朝那馄饨摊走去。
街道上,人群依旧熙熙攘攘。
有佩刀带剑的江湖客,三五成群地走过,大声谈论着最近的江湖传闻。
什么落霞宗又出了什么变故,什么某某门派的掌门和人结了仇,什么某地出了个了不起的年轻高手,说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边走边摇着拨浪鼓,嘴里吆喝着:
“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便宜卖了便宜卖了。”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布摊前挑挑拣拣,和摊主讨价还价。
那孩子趴在娘亲肩上,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不知在兴奋什么。
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眯着眼,手里捧着一个破旧的茶壶,优哉游哉地抿一口,再抿一口。
有骑着毛驴的商贾,慢悠悠地从人群里穿过,那毛驴不时打个响鼻,惹得旁边的人纷纷躲闪。
还有那些穿着短褐的脚夫,扛着货物,满头大汗地穿梭在人群中,嘴里喊着“借过借过”。
叫卖声此起彼伏。
“炊饼,热乎乎的炊饼。”
“糖葫芦嘞,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新到的绸缎,看看这花色,多鲜亮。”
“客官里边请,小店有上好的女儿红。”
那声音,一声高过一声,一浪盖过一浪,织成一片热闹的、活生生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喧嚣。
武曌坐在馄饨摊前的小凳子上,看着蓝凤鸾捧着碗吃得眉开眼笑,看着陆芝站在一旁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看着许夜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街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坐在街边的小摊上吃东西。
也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平凡的、热闹的、充满了烟火气的日子。
若是没有那些追杀,没有那些算计,没有那些时时刻刻悬在头顶的刀。
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的。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热气腾腾的馄饨,轻轻吹了吹。
然后,咬了一口。
那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街道上,人群依旧熙熙攘攘。
夕阳的余晖,将这一切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几人吃了馄饨,蓝凤鸾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餍足的惬意。
“真好吃!”
她小声嘟囔着,还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那馄饨摊。
武曌站起身,理了理衣裙。
那碗馄饨的温热似乎还留在胃里,让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她看了一眼许夜,见他已经转身朝客栈的方向走去,便也抬脚跟了上去。
几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夕阳已经沉得更低了,只剩下天边一抹残红。
街上的行人不减反增,那些白日里忙着营生的人,此刻终于得了闲,三三两两地聚在街边,或闲聊,或饮酒,或买卖些零碎物件。
叫卖声依旧此起彼伏,却比白日里多了几分闲散与慵懒。
武曌走在前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道两旁。
就在这时。
“给我十五两,我给你把他做掉!”
一道粗犷的嗓音,从路边一家酒馆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极大,带着几分酒意,几分狂妄,穿过酒馆半敞的木门,清晰地飘到了街道上。
武曌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向那家酒馆。
酒馆不大,门口的幌子上写着“醉仙居”三个字,有些斑驳。
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夹杂着觥筹交错的声音和粗野的笑骂。
还没等她收回目光,又一道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更年轻些,带着几分油滑与自得:
“我不用十五两,给我十两,保证叫你无后顾之忧!我的剑,可是出了名的快。一剑封喉,保管他连叫都叫不出来,死得干干脆脆。”
“你只要十两?”
先前那道粗犷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怀疑:
“你确定可以帮我解决麻烦?”
“确定!”
那年轻的声音拍着胸脯保证,声音里满是自信:
“我周老七在邗中城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说过大话?你出去打听打听,死在我剑下的人,哪个不是闭着眼睛走的?十两银子,买他一条命,值不值你自己掂量。”
武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张脸上,方才的闲适与放松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不悦。
竟有人当街讨论杀人之事?
胆敢不将王朝律法放在眼中?
她站在街道中央,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向那家酒馆。
来来往往的行人从她身边经过,有的看她一眼,有的压根没注意到她。
可她就那样站着,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她倒要瞧瞧。
何等狂人,竟敢如此漠视大周律法!
陆芝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那酒馆,又看了一眼武曌,压低声音道:
“公主?”
武曌没有应声。
她就那样站着,目光定定地落在那酒馆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蓝凤鸾也微微皱眉。
她顺着武曌的目光看去,又听着那酒馆里传出的粗野话语,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这……这也太猖狂了吧?”
她小声嘀咕着,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当街讨论杀人,还…还讨价还价,还是在这种地方。”
她在苦海镇开设客栈,也有好些年了,像是眼前这类场景,见过也不少。
可苦海镇是苦海镇。
那里是天高皇帝远,就算说了这些,也无人追究。
可是此地是哪?
这里可不是苦海镇,而是快要到皇城脚下了,这些人竟然也敢如此口无遮拦?
许夜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酒馆上,可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
武曌站在那里,听着那酒馆里传出的声音,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复杂。
她从小在皇城长大,学的是治国之道,读的是律法典籍。
在她心里,王朝律法是至高无上的,是维系这天下秩序的根本。
任何人,无论贵贱,都不能漠视律法,不能践踏律法。
可此刻,就在这条寻常的街道上,就在这家普通的酒馆里,那些人竟然在公开讨论杀人?
竟然在讨价还价?
竟然如此理所当然?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迈开脚步,朝那酒馆走去。
陆芝眉头一皱,伸手拦住她:
“公主!”
武曌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陆芝的目光很沉:
“我们还有正事。”
言下之意,不该多管闲事。
武曌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陆芝说得对。
她现在是逃亡之人,是被人追杀的猎物。她不该节外生枝,不该引人注目,不该去管那些与她无关的事。
可是。
可是她心里那团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生在皇家,长在皇家,从小就知道这天下有太多不公,有太多黑暗。
可她一直以为,那些不公和黑暗,至少是藏在暗处的,是不敢拿到台面上来的。
可这些人,这些人竟然……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陆芝,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就看看。”
“就看一眼。”
陆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看着武曌那双眼睛,她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武曌转过身,朝那酒馆走去。
脚步很轻,却很稳。
正当她要训斥酒楼里的几人时,武曌抬眼一看,忽的愣在那里。
许夜不知何时,拦在了她的前面。
“许公子……你……”
武曌张了张嘴,想要问为什么拦住她,可话到嘴边,却被许夜那轻轻的一句话堵了回去。
“你是想以什么身份,来训斥他们?”
许夜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那双眼睛落在她脸上,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波澜。
武曌的脑海里,第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当然是公主。
她是大周五公主,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那些人当街讨论杀人,漠视大周律法,她身为皇室中人,如何能坐视不理?
可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就被她自己生生掐灭了。
她愣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啊。
她该以什么身份,去质问这几个人?
以公主的身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衣裳。
寻常的素色衣裙,质料普通,样式简单,是蓝凤鸾从成衣铺子里随手挑的。
头上没有珠翠,手上没有玉镯,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值钱的首饰。
这样的打扮,站在人群里,和那些寻常的市井妇人有什么区别?
她若是走进去,对那些人说“我是大周五公主”,他们会信吗?
恐怕只会惹来一阵哄笑。
说不定还会有人以为她是个疯子,是个想攀附权贵的痴心妄想之人。
武曌的喉咙动了动,将那已经涌到嘴边的话,一点一点地咽了回去。
那滋味,又苦又涩。
她站在那里,看着许夜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有尴尬,有沮丧,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醒。
她一直以为自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可以俯视众生,可以仗义执言,可以维护王朝的律法与尊严。
可许夜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将她浇得透心凉。
她不再是那个公主了。
至少现在不是。
她现在只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寻常女子,一个被人追杀的逃亡之人。
她若走进去,那些人不会对她下跪,不会对她行礼,不会听她训斥。
他们只会把她当成一个多管闲事的疯女人,说不定还会恼羞成怒,对她动手。
而她,身边虽有许夜,可总不能事事都靠他。
武曌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许夜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挡在她身前,将她和那家酒馆隔开。
酒馆里,那些大嗓门的声音还在继续。
“十两就十两!成交!来来来,喝酒喝酒,预祝你马到成功。”
“好说好说!那人的底细你再给我讲讲,住在哪儿,平时什么时候出门,有没有什么帮手。”
“放心,我都打听清楚了,就一个孤老头子,无儿无女,死了都没人收尸。”
笑声,碰杯声,粗野的起哄声,混杂在一起,从那半敞的木门里飘出来,在暮色中回荡。
武曌听着那些声音,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复杂。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可笑。
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逃亡公主,居然还想去管别人的闲事?
蓝凤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
“公主,咱们……咱们还是回去吧?这些人……这些人和咱们没关系……”
陆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武曌,等待她的决定。
许夜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催促,也没有劝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自己想明白。
武曌站在那里,许久,许久。
终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却仿佛将方才那满腔的意气,全都吐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许夜,声音有些干涩:
“公子说得对。”
“是我想岔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那家酒馆,看着那昏黄的灯光里影影绰绰的人影,声音更低了:
“我……没有那个资格。”
许夜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淡淡的波动。
那波动很轻,很浅,却仿佛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意味。
“不是没有资格。”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淡。
“是时候未到。”
武曌愣住了。
她看着许夜,看着那张年轻的、仿佛永远不会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时候未到……
他在告诉她,现在不是时候,但总有一天,会是的?
她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可许夜已经转过身,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来,淡淡的:
“走吧。”
武曌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墨色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许久。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身后,那家酒馆里的喧闹声,依旧在继续。
武曌走在许夜身侧,脚步有些沉重。
方才那酒馆里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荡。
那粗野的讨价还价,那肆无忌惮的笑声,那仿佛杀人如杀鸡般的轻描淡写,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她自小在皇城长大,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国策。
在她心里,这天下是有秩序的,是有律法的,是有王道的。
那些作奸犯科之人,那些漠视法纪之徒,自有官府缉拿,自有律法惩治。
可今日她才知道,原来就在天子脚下,就在这座离皇城不过几百里的城池里,竟有人敢当街讨论杀人,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漠视律法。
而她,堂堂大周五公主,却只能站在门外,连进去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她低着头,闷闷地走着,一句话也不说。
就在这时。
“这邗中城,也算是天子脚下了。”
一道声音传来,似柔似刚,不轻不重,却如同一缕清风,吹进她烦乱的心里,让她整个人都为之一振。
武曌猛地抬起头,看向身侧的许夜。
许夜没有看她,只是静静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的街道上。
暮色渐浓,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洒在他脸上,将那张年轻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尚且有此种事发生,”
他继续说,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这天底下,类似之事,又何其之多?”
武曌的脚步微微一顿。
许夜的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她心中那片烦乱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是啊。
这邗中城,离皇城不过几百里,算是天子脚下,尚且如此。
那更远的地方呢?
那些她从未去过、从未见过的边远州县呢?
那些官府管不到、律法顾不上的穷乡僻壤呢?
那里,又该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武曌咬了咬下唇,沉默了。
许夜依旧没有看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你就算想管,”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来,依旧淡淡的:
“又能管得过来吗?”
武曌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望着许夜的背影,望着那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的墨色身影,久久无言。
她管不过来。
她知道。
就算她是公主,就算她有三头六臂,就算她不吃不睡,日日夜夜奔波,也管不过来这天下所有的不公,所有的黑暗,所有的罪恶。
可是。
“可是……”
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有些低沉,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执拗:
“总不能任由这些事发生罢?”
她顿了顿,抬起头,望着那片被暮色染成深蓝的天空,望着那即将升起的第一颗寒星,声音更沉了几分:
“如此下去……”
“国不将国。”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慢,很重,像是从心底深处挖出来的。
许夜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片刻后,他的声音响起,依旧淡淡的:
“这些事,是君王该关心的事。”
武曌一愣,目光落在他背上,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许夜微微侧过头,那张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平静。
“若是要管,就只能干一件事。”
武曌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隐隐约约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可那个答案太过沉重,太过遥远,沉重到她这些日子一直刻意不去想,遥远到她宁愿把自己当成一个单纯的逃亡之人。
许夜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水,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
他就那样看着她,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争——”
“当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