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缓缓推移。
黄昏时分,赵氏医馆也到了将要关门的时候。
云娘将柜台上的药材一一收拢,分门别类地归好,正要关门时,后堂中的几人却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那几位平日里气度不凡的人,此刻眼中都出现了不同的波动。
云娘看着他们这番反应,心中也忽然生出了一丝预感。
她下意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顺着众人的目光,朝门外望去。
医馆之外,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
有孩童嬉闹奔跑。
有行人脚步匆匆,赶着归家。
也有小贩挑着担子,穿过将暮未暮的天光。
一张张面孔,随着人流往来交错,像极了渊城最寻常不过的烟火。
而就在那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却有一道身影,正缓缓朝这边走来。
那人并不高大。
一身书生打扮,衣袍上还带着些风尘仆仆的痕迹,像是一路未曾怎么歇过。
可他的眼睛,却依旧很亮。
云娘看着那道身影,起初还只是怔住。
可看着看着,她的眼眶便忽然红了。
“赵郎……”
那书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隔着街上的人流,朝赵氏医馆前望了过来。
当看见门前那个女子时,他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随即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云娘……”
“我回来了。”
云娘抬手去擦眼角的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终究不是那些情窦初开的少女,不会在人前做出太过失态的举动,可这两个月压在心头的担忧与惦念,却还是在这一刻彻底松开了。
眼泪擦了又落,落了又擦。
直到最后,赵去病已经走到了她身前。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轻轻将她拥进了怀里。
云娘也没有开口,只是把脸埋在他肩头,肩膀微微发颤,唯有无声的抽泣。
街坊邻里见了这一幕,也都停下脚步,站在远处看热闹,不时起哄几句。
“……都说小别胜新婚,果然不假啊!”
“看这模样,今夜赵家怕是又要添喜事了!”
“说不准,明年就有小赵郎中了!”
“……”
云娘听得脸颊微红,却也没有从赵去病怀里挣开。
而堂中,虞瑶几人看着这一幕,神色却愈发复杂起来。
夕阳余晖斜斜落下,照在赵去病侧脸上,也照在他与云娘相拥的身影上。
这一幕,很安静,也很温暖。
可越是如此,便越让他们心中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因为眼前这个赵去病,与他们记忆中的陆离,实在差得太远。
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可偏偏,他们又都能看出,赵去病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绝非凡俗之人所能拥有。
那是一种极其通透、也极其深邃的道意。
不张扬,不锋利,却像早已融进了他的呼吸与骨血之中。
几人都看不透。
也正因看不透,才越发确定!
也唯有陆离,才可能在化凡之中,走到这一步,生出这等连他们都无法揣度的道意!
而赵去病,自然也早已注意到了医馆之中的这几位“不速之客”。
如今的他,已承接了陆离的部分记忆,对这些人的身份,也早有了判断。
只是,他并没有点破。
只是抬起目光,朝几人笑着点了点头。
……
晚饭时分。
云娘亲自下厨,准备饭菜,也想请这些赵去病的“故人”一起入席。
原本虞瑶几人都是婉言推辞,可在赵去病亲自开口相邀之后,几人终究还是都应了下来。
他们自然不是当真想吃这一顿饭。
只是,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拂了他的意。
哪怕如今的赵去病,已不是他们记忆中那个冷厉、强势、杀伐果断的陆离,可当他平静开口时,几人心底那份近乎本能的敬畏,依旧半点未减。
赵家本就不大,一张桌子自然坐不下这么多人。
在云娘的吩咐下,赵去病索性将屋里的饭桌直接搬到了院中,又拼了另一张桌子,这才勉强凑成了一张大桌。
至于刘旸带来的那些侍女,她们本是没有资格与主人同席的。
可赵去病既然开了口,让她们也一并坐下,众人自然都不敢多说什么。
于是,一大桌人便这么坐满了。
灯火亮起,春夜微凉,院中竟难得多了几分热闹与烟火气。
赵家,已经很久不曾这样热闹过了。
云娘忙前忙后,额间都沁出了一层细汗,可她脸上的笑意却始终未散。
赵去病归来,她是真心高兴。
轩儿更是开心得不得了。
他尤其喜欢虞瑶这个漂亮姐姐,围在她身边转来转去,一会儿看她簪子,一会儿看她衣袖,被虞瑶逗得咯咯直笑。
至于宗政玉凤,虽然同样生得极美,可她身上那股天然冷清、高高在上的气质,却让轩儿本能地有些发怵,只敢远远看着,不敢轻易靠近。
虞瑶几人坐在席间,看着赵去病与云娘忙着端菜添饭,看着这小小院落里升起的灯火与热气,神色都不由变得复杂了几分。
这样的陆离,他们从未见过。
不执剑,不杀人。
只是像个再寻常不过的凡人丈夫一样,替妻子搬桌,替众人添茶,偶尔还低头去哄一哄轩儿。
这一切,都平凡得近乎不真实。
“赵郎……”
厨房里,云娘一边盛着汤,一边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在赵去病耳边轻轻问了一句:
“这些人……当真都是你的故友么?”
赵去病正在低头切菜,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才轻声道:
“我曾失过忆。”
“他们……或许是我失忆之前的故人。”
“虽说我此刻仍记不全,可我能感觉到,他们对我并无恶意。”
云娘听完,轻轻点了点头,眸光却还是忍不住往外面那几人身上扫了一眼。
“这些人……都是修仙者吧?”
“赵郎失忆之前,或许也是个很了不起的修仙者……”
赵去病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笑。
“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