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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那些藏在账目数字后的弯绕,那些欲言又止的为难,他都看在眼里。
就当是,给这冷清日子里还肯同他说真话的人,搭把手吧。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香秀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她没再提那五千块钱的事,只说起镇上裁缝铺新进的碎花布料,说起后山那片野李子今年结得特别稠。
程飞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夜风穿过竹林,沙沙的响动像谁在低语。
送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香秀转过身,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细碎的光:“就这儿吧,小飞哥。
回见。”
她挥挥手,身影很快融进巷子深处。
程飞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那点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往回走。
路旁的虫鸣一阵密一阵疏。
他想起香秀说起“五千块”
时微微发颤的嗓音,想起她爹去年翻修院墙时特意从县里请来的施工队,想起村里隐约流传的、关于那家裁缝铺要招学徒的闲话。
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浮沉,渐渐拼凑出某种模糊的轮廓。
程飞停下脚步,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
夜色如墨,而某些真相,往往就藏在最浓的黑暗里。
他得去见见香秀她爹。
不是以村长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看着香秀长大的邻家兄长。
有些话,得换个说法才能问出口;有些事,得绕个弯子才能瞧清楚。
夜风渐凉。
程飞拢了拢外套,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程飞对待香秀的事,向来有自己的一套准则。
这些年来,能称得上知交的,也唯有她一人。
既是挚友相托,他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只是如今他身为一村之长,终日案牍劳形,村民寻常琐事鲜少来扰。
像香秀这般郑重其事的请托,倒是极少遇见。
两日匆匆,手头积压的事务总算理清。
心底那桩事,却始终悬着。
午后,徐会计回去用饭。
办公室里只剩程飞与长贵二人。
程飞眉间凝着薄郁,长贵瞧在眼里,探身问道:“村长这几日似乎心事重重,可有什么烦扰?”
长贵平日对这位年轻村长颇为敬重。
自程飞主事以来,象牙山面貌一新,往日不敢想的成绩一桩桩落地,这份能耐让他打心底里佩服。
程飞却只牵了牵嘴角,低声道:“说来惭愧,近日接到一桩诉告,实在令人为难。”
长贵心头一紧。
以他对程飞的了解,寻常小事绝不至于如此。
“不知是什么样的事,竟让您这般挂怀?”
程飞抬起眼,目光静静落在长贵脸上。
“这事,恐怕还与你有几分关联。”
长贵脊背莫名一凉。
与自己有关?
他暗自回想近来言行,自觉处处谨慎,并未有何疏失。
“村长若有指教,但说无妨。
是我做的,我绝不推诿。”
程飞的目光落在长贵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既然副村长开了口,我也就直说了。
关于香秀那笔债,请你给我一个清楚的解释。”
长贵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万万没想到,香秀竟会将这件事透露给程飞。
“程村长……唉,但凡我有一点办法,也不至于让香秀卷进来啊。”
程飞注意到长贵神情中的窘迫与无奈,似乎背后另有隐情。
“我也觉得这事不寻常,才来找你问个明白。”
程飞放缓了语气,“副村长不必有负担,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
若在我能力范围内,自然会尽力相助。”
听到这话,长贵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下来。
眼下这村子里,能拉他一把的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位了。
“这话说来实在惭愧……”
长贵重重叹了口气,“都怪我当初太糊涂,自以为做了件好事,哪知道是给自己掘了个深坑!”
程飞微微皱眉。
长贵的反应让他隐约察觉到事情并不简单。
在程飞的追问下,长贵终于将始末和盘托出。
果然如程飞所料,香秀提到的那两万元,根本不是什么读书时的开销。
那是长贵在代理村长期间,私下向刘一水父亲借的款子。
至于借款的用途,长贵始终语焉不详。
他只是反复摇头叹息,眉宇间堆满了懊悔与无奈。
“无论如何,这笔债不该落到香秀肩上。”
程飞的声音沉稳而清晰,“若你要将责任强加于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不过——”
他话锋微转,“倘若你愿意坦白这笔钱的去向,我倒可以考虑帮你想想办法。”
长贵黯淡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一丝光。
“程村长,那可真是……真是感激不尽!”
他激动得声音发颤,“眼下这局面,除了您,再没人能帮我了。
我也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啊……”
长贵这番话讲得冠冕堂皇,仿佛字字句句都浸透了身不由己的苦衷。
“天底下哪有做爹的会狠心把女儿往火坑里推?我也是反复挣扎,才不得不走这一步。”
他三言两语,就把自己从过往的泥潭里择得干干净净,倒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局外人,满腹都是难言的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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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飞却没被他这番漂亮话牵着走。
“副村长,有话不妨直说。
您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多少有数。
至于您手头紧不紧、难不难,这些倒不必同我多讲。”
长贵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起来。
“程村长,当初借那笔钱,本意确实是为了村里。
那会儿我刚代理村长的位置,总想着做出点成绩,上头就能把我转正。
谁料到……钱还没存进银行,就在半路上弄丢了。”
丢了?
程飞一时怔住。
一个成年人,竟能把几万块钱在路上弄丢?这话听起来实在叫人难以信服。
见程飞面露疑色,长贵又叹气道:
“这事压在我心里一年多了,简直像场醒不来的噩梦。
最近一水他爹要扩建养殖场,催着我还钱。
我如今……真是两头受挤,寸步难行。”
程飞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长贵这番话是真是假,他暂时无从判断,但至少表面上看,对方似乎并未扯谎。
“所以那笔钱,具体是多少?”
程飞问,“当真有两万?”
“是,整整两万。”
长贵重重颔首,“幸亏当时我这张老脸还值点钱,一水他爹没算利息。
要不然……如今恐怕还得往上加。”
这话倒不算虚言。
乡下借钱,多半是要算上几分利的,除非交情极深,或是对方身份特殊。
长贵当年能免去利息,凭的也正是他那个代理村长的头衔。
眼下时日耽搁得久了,债主那边也催得紧,这才闹出了如今的局面。
听罢长贵一番叙述,程飞只觉得匪夷所思。
说到底,长贵口中那桩事,未免也太过离奇。
世间哪有这般巧合?
可当他细细端详长贵的神情时,却寻不出半分破绽。
程飞心下不由浮动起疑虑——莫非长贵所言,竟是真的?
“副村长,事到如今你该明白,若是对我有半句虚言,后果如何。”
程飞语调平缓,却透着股浸人的凉意。
长贵肩头一颤。
“程村长,您的手段我是见识过的,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糊弄您啊!方才我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假,叫我天雷轰顶,不得好死!”
程飞失笑。
没料到长贵为了取信于他,竟连这般重誓都发了出来。
“行了,我信你就是。
真要被雷劈了,香秀往后怎么办?”
长贵讪讪地抓了抓后脑,“我这不是怕您不信嘛……话不说重些,心里不踏实。
但村长您放心,我刚才讲的每一个字,都敢拿人格担保。”
见他这般苦苦自证,程飞也不再追问。
看来这事,大抵真如他所言。
只是接下来该如何处置,却成了棘手的难题。
毕竟年月已久,要想找出当年捡走那笔钱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程飞处事向来求稳。
若要从寻回失款入手,几乎已无可能。
想要妥善了结此事,恐怕还得从刘一水父亲那儿寻个出路。
程飞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长贵脸上。”村长,情况我大致明白了。
既然事出有因,我会尽力帮你处理。”
长贵闻言,眉间的愁云骤然散开,嘴角咧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程村长,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这些日子,我就像走在悬崖边上,没个踏实的时候。”
这桩心事压在他心头太久,久得让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长贵心里清楚,这笔债是自己欠下的,躲不过也逃不掉。
唯一的出路,就是拼尽全力把窟窿填平。
可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长贵知道单凭他这点本事,怕是攒到猴年马月也凑不齐。
于是他把念头转到了刚进厂的女儿香秀身上——这丫头培训时结识了不少城里人,兴许能借到些钱渡过眼前的难关。
谁曾想,香秀的胆子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竟直接将这事捅到了程飞跟前。
既然窗户纸已经捅破,长贵索性将满腹苦水倒了个干净。
他素来知道程飞是个有担当、有办法的人,如今对方肯点头相助,简直像黑夜里突然亮起一盏灯。
弄清了来龙去脉,程飞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起初听说这事时,他还疑心长贵是不是存心要拖累自家孩子。
如今真相大白,他也不再犹豫——既然香秀都开了口,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把这道坎给迈过去。
得知此事后,程飞并未轻举妄动。
他一向习惯谋定而后动——事情须得筹划周全,方能真正着手。
程飞骨子里带着几分完美主义的执拗,因而在这类关节上,尤需细细推演各种可能。
眼下,理并不在他们这一边。
长贵欠债是实,更要紧的是,偏偏将那笔钱弄丢了。
如此巧合,说出去恐怕没几个人肯信。
那毕竟是几万块钱,若叫村里旁人知晓,只怕闲话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见程飞迟迟没有动作,长贵也不多问,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
既然程飞已应承下来,他心下便踏实了几分——这般安心,他已许久未曾有过了。
在长贵眼里,程飞是个有本事的人,村里大小麻烦,只要他出面,总能利落解决。
二人刚商议停当,徐会计从门外走了进来。
“哟,程村长今天也在?”
一进屋,徐会计便朝程飞招呼。
往日这时候,程飞多半还睡着懒觉,今儿个来得这样早,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