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四，早上八点不到，叶青就带着六个人出去了。
新站区一共三条主路能走车，另外七八条巷子只有摩托车能钻进去，再往里就是居民区的毛细血管，弯弯绕绕，外地人进去转三圈就得晕。
叶青干这种事很有说法的。
他兜里揣了本小的本子，带个圆珠笔，走一段画一段，每个路口停下来前后左右瞅一遍。
蹲下看看地面，抬头看看楼顶，偶尔还拿脚步丈量一下巷子的宽度。
跟着他的几个小弟看得一愣一愣的。
“青哥，你干过测绘啊？”
“闭嘴，记门牌号。”
一上午跑完了三条主路和周边的分叉，叶青回到办公室，把笔记本摊在桌上。
十七个点位，每个点标注了宽度、视野范围、撤退方向。
其中四条窄巷只够一个人通过，两辆车并排根本别想。
两个死胡同更有意思，进去之后拐一个弯就到底了，口子一堵，里面的人跑都没地方跑。
刘波凑过去看了一遍。
叶青在最后一个点位旁边打了个勾，笔尖在纸上戳了两下。
“地形够用，就是人不够分。”
“不用每个点都放人。”刘波指了指图上靠中间的三个位置，“重点守这几个。其他的提前把障碍物堆好，铁皮桶、旧轮胎、建材剩的砖头，堵在巷口就行。他们人多，进了这种地方反而是累赘。”
叶青拿笔把三个点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个数字。
“每个点至少八个人，才能守住。三个点就是二十四个。剩下的人做机动，不到二十个。”
“够了。”
“够什么啊，对面两百人往里填，二十个机动连堵口子都不够。”
刘波没接这话。
叶青也没再问，把笔记本合上揣回兜里，出去继续安排了。
中午刚过，瘦猴从外面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古怪，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兴奋，嘴里叼着根烟，烟都快烧到嘴唇了也没注意。
“波哥，有情况。”
“说。”
“吴老六的人到了。”
刘波放下筷子。
瘦猴把烟从嘴里拽出来，烫了一下手指，甩了甩。
“城东那个旅馆，叫什么来着——鑫源旅社，三层楼的那个。整整一层楼全被包了，十几个房间，窗帘拉得死死的。白天门都不怎么开，吃饭是外卖送进去的。”
“你怎么知道是吴老六的人？”
“我在对面的烟酒店蹲了两个小时。”瘦猴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两个小时，进出那一层楼的人我挨个数了。有一个我认识，去年在南城区吴老六的赌场见过，姓马，脸上有道疤，从眉毛一直拉到耳根，那种脸你见一次忘不了。”
“多少人？”
“我数到的至少三十个，还有几个房间门一直关着没出来人。往多了算，四十也有可能。”
叶青从隔壁走过来，靠在门框上听完了这段。
“三十到四十。加上厂房那边龙爷自己的人，和阿财手底下本地收编的，确实在两百上下。”
瘦猴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
“这帮人大老远跑过来，过年都不回家，龙爷出了多少钱？”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刘波站起来，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冷冷清清的，腊月里本来人就少，加上最近几天的事，周围几家店铺关门比往常早了不少。
巷口的暗哨换了人，新换上来的是叶凡手下一个胖子，穿着军大衣蹲在电线杆底下啃红薯，看着挺乐呵，但腰上鼓了一块。
刘波转过身。
“龙傲天的事，你查了吗？”
叶青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你让我查的，龙傲天过去三年在包河区的活动。这些是我从几个线人那儿拼出来的，不算全，但够看了。”
纸上写了十几行字，有人名，有时间，有地点。
刘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龙傲天从两年前开始频繁接触龙爷手下的中层骨干。
不是大张旗鼓那种，都是私底下的小动作。
请吃饭，送东西，逢年过节上门走动。
被他请过的人里面有三个是龙爷的老部下，管着不同片区的赌场和收账队伍。
其中有一个叫老郑的，去年家里老人住院，龙傲天一个电话帮忙联系了省城的医院，还垫了三万块钱。
另一个叫马三的，儿子上学的事，也是龙傲天出面找人办的。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看不算什么，人情往来嘛。但搁在一起看，线就连上了。
刘波盯着纸上的内容，手指在“老郑”和“马三”两个名字上点了点。
“这两个人现在跟龙爷走得还近吗？”
“面上没什么变化，该汇报汇报，该跑腿跑腿。但我听说上个月龙爷在厂房开会的时候，老郑迟到了半小时，龙爷骂了他两句，他当着十几个人的面回了一嘴。搁以前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刘波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
他找了支笔，在桌上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六个字。
龙傲天比龙爷更危险。
写完把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叶青瞄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
潘甜甜。
刘波看着屏幕亮了三下，到第四声才接。
“波哥，又打扰你了。”
潘甜甜的声音跟往常不太一样。往常她说话是那种圆滑的调子，软着来，每句话都裹着棉花。
今天这个调子变了，软还是软的，但底下藏了点别的东西，说不好是什么，硬要形容的话，像是在试水深浅。
“龙爷让我问你，上次茶楼聊的那些，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四成加驻场的条件，能不能定下来？”
刘波靠在椅背上，拿着手机换了只手。
“甜甜姐，这么大的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我几天吧。”
“那你给个准话，几天？”
“年前，我肯定给答复。”
“年前哪天？”
刘波笑了一声。
“甜甜姐什么时候这么急了？龙爷不是说了嘛，不急，慢慢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行吧，我就这么回龙爷。波哥你忙。”
挂了。
刘波把手机搁在桌上，朝门口的叶青招了招手。
“龙爷在演戏。”
叶青走进来。
“一边让潘甜甜打电话来催，装出还在谈的样子。一边吴老六的人都已经住进来了。他就是要我觉得还有时间，还有得聊，好让我放松。”
叶青在对面坐下来。
“那你刚才电话里也没拒绝。”
“我也在演。他演给我看，我演给他看。双方都知道对方在演，但谁先掀桌子谁被动。”
叶青琢磨了一下这话。
“所以你打算让他先动？”
“他一定会先动。”刘波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龙爷这个人我琢磨过了。他做事讲究一个稳字，但他最大的毛病也是这个稳字。他什么都要安排好才动手，兵到了位才开打，谈判谈透了才翻脸。这种人最怕的就是变数。”
“你要给他制造变数？”
刘波没答，把桌上扣着的那张纸翻过来，推到叶青面前。
叶青看到那六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龙傲天那边，你准备怎么用？”
“不急。”
刘波站起来，走到窗口，街上已经有人开始贴对联了。红纸在灰扑扑的墙上格外扎眼。
“先等东莞那边的消息。”
他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潘甜甜的通话记录排在最上面。往下翻两条，是小丁半小时前发来的一条短信。
“波哥，到长安镇了，明天一早去村里。”
刘波把这条短信看了第三遍，退出去，把手机装进口袋。
楼下的游戏厅已经没什么生意了，零零星星几个学生在打游戏，投币的声音隔一会儿响一下。
暗哨传回来的消息说，吴老六的人今天又到了一批，旅馆那边的房间不够了，有人开始往隔壁居民楼的出租屋搬。
瘦猴蹲在楼梯口，掰着手指头算。
“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四天。妈的，还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