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七晚上,没人睡得着。
游戏厅一楼的灯全关了,卷帘门拉到底,从外面看跟关门歇业没两样。
二楼的灯也只留了一盏,台灯搁在墙角,光照不到窗户那边去。
瘦猴让人煮了一大锅面条。
也没什么浇头,就是清水
锅太小,分了四拨才煮完。
每人一碗,蹲着吃的,站着吃的,靠墙坐着吃的。
谁都没怎么说话,呼噜呼噜往嘴里扒,吃完把碗往旁边一摞。
瘦猴自己那碗没吃几口就放下了。
他端着碗走到巷口,面条凉了也不管,夹了一筷子塞嘴里嚼着,对着空荡荡的街面看了好一会儿。
远处有一户人家在放小鞭炮,噼里啪啦的,不连贯,像小孩拿着一根一根往地上丢。
瘦猴把碗递给身后的人,摸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老子活了二十六年,头一回觉得过年跟过坎一样。”
没人接他的话。
他也不需要人接。
后街那边,叶青把二十个人分成四组,每组五个,挤在三楼那间空房子里开会。
说是开会,其实就是发纸。
A4纸裁成巴掌大的小条,每张上面画了一段路线,标了箭头和门牌号。
撤退用的。
“背熟。往哪个方向跑,跑到哪里停,停了之后干什么,全在上面。”叶青拿着一张举起来给众人看,“背不住的现在就问,真打起来没人有工夫给你指路。”
有个小弟举手:“青哥,要是跑的时候路被堵了呢?”
“你看纸条背面。”
小弟翻过来,背面画了第二条路线。
叶青又补了一句:“两条都被堵了,那就别跑了,找个地方猫着等,别往人堆里钻。”
市场方向,叶凡带着人把三个出入口的障碍物重新检查了一遍。
铁棚子
东门那个口子最宽,叶凡让人拖了辆报废的三轮车横在那儿,车斗里装了碎砖头,推都推不动。
他蹲在地上拿手电照着三轮车底盘看了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
这一夜过得格外慢。
有人在角落里打牌,没声音,连洗牌都轻手轻脚的。
有人闭着眼靠墙坐着,手搁在膝盖上,大拇指一下一下磨着裤子上的线头。
王涛在二楼楼梯口坐了一整夜,没挪窝。
刘波也没睡。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把金丝软甲的每一处接缝都捏了一遍。
巴掌拆出来擦了一次,弹匣退出来又装回去,反复了三回。
六发子弹,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凌晨四点,他拨了龙傲天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通了。对面也没睡。
“地道口,你几点到位?”
“九点之前。”
“带多少人?”
“八个够了。出口那么大点地方,人多了反而碍事。”
刘波没再问别的。挂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黑变灰,又从灰变成白。
大年二十八到了。
早上八点,整条街安安静静的。
年关了,该关门的都关了,铺面上贴着红对联,门板上挂着福字,但门后面一个人影都没有。
偶尔有个拎着塑料袋的老头从街口走过去,脚步匆匆,头也不抬。
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听着不像过年,倒像有人在试枪。
刘波站在二楼窗户前面往外看。
街面上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灯笼底下挂的穗子转来转去。
他盯着那个灯笼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
小时候在老家,腊月二十八贴窗花。
他妈蹲在灶台边煮浆糊,他爸站在板凳上往窗框上抹,他在
他爸说贴反了,鱼头朝下不吉利。
他说鱼又没有方向,爱怎么贴怎么贴。
他爸在板凳上笑。
那是哪一年的事了?
他想不起来了。
刘波转过身,从桌上拿起对讲机,按了一下。
“各据点报情况。”
瘦猴的声音先传过来,沙哑的,一听就是一夜没睡加抽了太多烟的嗓子:“巷口正常,人到齐了。”
叶青:“后街正常。”
叶凡:“市场正常。”
刘波把对讲机别在腰上。
上午十点。
盯梢的人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话说得很快。
“波哥,龙爷的车队出发了。从包河区那边过来的,这次不是三辆。”
“几辆?”
“七辆。打头一辆面包车,后面六辆轿车。”
刘波握着手机走到窗前。
电话还没挂,第二个消息跟着来了。
另一个盯梢的人,声音更急。
“东边旅馆那边动了!吴老六的人出来了,三三两两的,都往游戏厅这个方向走。”
两路同时动了。
刘波挂掉电话,拿起对讲机。
“各就各位。”
三个字,够了。
对讲机里回了三声“收到”,然后频道安静下来。
刘波把对讲机塞回腰上,检查了一遍腰后的巴掌,拉了拉棉衣下摆。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下了楼,穿过一楼已经关机的游戏机,走到卷帘门前面。
“开门。”
守门的胖子愣住了。
“波哥?”
“开。”
卷帘门拉上去,哗啦啦响了一串。
刘波迈过门槛,走上了街面。
他没回头,没叫人,一个人沿着街往巷口方向走。
步子不快不慢,棉衣兜里两只手揣着,脚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瘦猴在巷口看到他的时候差点把嘴里的烟吞了。
“你他妈疯了?!”
刘波没搭理他,走到巷口正中间,站住了。
他面朝龙爷车队过来的方向,就那么站着。一个人。
风从街面上刮过来,棉衣的下摆被吹得往后翻。
龙爷的车队在距离巷口五十米的地方停了。
面包车打头,停得最靠前。
后面六辆车一字排开,在路上拉了长长一溜。
车门开了。一个接一个,人从车里往外下。
最前面的是阿财。
他比上次见面又壮了一圈,套了件黑色运动服,手里提着一根钢管,不锈钢的那种,在日光底下闪了一下。
他身后站了四十多号人,有拎棍子的,有揣着家伙缩在衣服里的,有空着手但两条胳膊粗得跟小腿一样的。
龙爷没下车。
中间那辆黑色别克的后座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半张脸露在外面。
花白的头发,瘦削的下巴。
他看到刘波一个人杵在巷口,摇车窗的手停了一下。
刘波冲着那个方向开了口。
“龙爷,大过年的,你带这么多人来给我拜年?”
声音不大。
但街上没别的动静,这句话顺着风传出去,五十米的距离,够听清了。
龙爷的车窗又往下摇了一截。
他的声音从车里飘出来,慢悠悠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小刘啊,到现在了你还想耍嘴皮子?我给过你机会的。你不要。”
“我今天再给你一个机会。”
刘波说。
“你的人退回去,咱们还是茶楼里坐下来谈。退不退,在你。”
街面上安静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风停了,鞭炮声也没了,就剩下几十号人的呼吸和脚底蹭地面的细碎声响。
龙爷的车窗摇上去了。
阿财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别克。
车窗后面,一只手比了个往前推的动作。
阿财转过头,钢管往前一指。
四十多个人开始动了。
不是跑,是走。
沉沉的,一步一步碾过来,鞋底踩在水泥路面上,声音闷闷的。
与此同时,腰上的对讲机响了。
叶凡的声音。
“吴老六的人到了,五十来个,从市场东门进来了。”
两路,同时压上来了。
刘波退了半步,闪进巷口内侧。
他拍了一下瘦猴的后背。
瘦猴什么都没说,牙签从嘴里吐出来,脖子上的筋绷得一根一根的。
他抄起脚边的铁管,嗓子里吼了一声。
两边的人从障碍物后面涌出来。
铁管、砍刀、酒瓶,各种家伙什在手里攥着。
巷口就那么宽,三四个人并排站就满了。
阿财那边人再多,进不来就是进不来。
瘦猴冲在最前面,铁管抡圆了砸下去。
对面打头的一个汉子举着木棍挡了一下,棍子断成两截,铁管带着惯性擦过他的肩膀,砸在后面一个人的胳膊上。
惨叫声,金属碰撞声,骂娘声,全搅在一起了。
后街方向,叶青没动。
他站在三楼窗户前面,手里攥着对讲机,眼睛盯着
三分钟后,龙爷的车队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巷口方向,后方空了。
叶青按下对讲机:“走。”
二十个人从后街的巷子里钻出来,沿着提前踩好的路线,绕到了龙爷车队的后方。
六辆车停在路上,引擎还没熄。
司机们从后视镜里看到后面突然冒出一帮拿家伙的人,手忙脚乱去锁车门。
叶青的人没砸车。
他们把路堵死了。
旧轮胎滚过去,铁皮桶横在路中间,三轮车推过来卡住。
然后站在那儿,不动。
前面打得热火朝天,后面的退路没了。
龙爷的别克被夹在中间,前进不得,后退不能。
叶青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的对讲机贴着嘴边,轻轻说了一句。
“口袋扎好了,波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