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风摆摆手:“不必谢我。谢你自己。”
“你的策论我看过,确实有东西。现在要做的,只是让考官也看到。”
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信,递给顾昭。
“几日后就是乡试。你拿着这封信,去见考官沈让。”
顾昭一怔:“去见考官?这……这不合适吧?”
何明风道:“怎么不合适?你是考生,他是考官。考前见面,只要不谈考题,就不算违例。”
他顿了顿,又道:“你见了他,什么也不用多说。”
“只说我何明风让你来的,给赵尚书带句话。然后把信给他看。看完之后,你就说一句话——”
他看着顾昭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赵尚书问起宣府镇的年轻将领,问三公子可愿一叙?”
顾昭愣住了。
“何大人,这……这不是让赵尚书见我,这是……”
何明风微微一笑:“这是让沈让知道,你背后有人。”
顾昭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何大人,我懂了。”
……
七月十五,乡试前一日。
顾昭去了考官的住处。
考官沈让住在城北的驿馆,独门独院,门口有兵丁把守。
顾昭递了名帖,兵丁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沈大人有请。”
顾昭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沈让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看着像个文官,不像管武举的。
他见了顾昭,客客气气让座,让茶,却不多说话,只是拿眼睛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顾昭按何明风教的,先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从怀里取出赵烈的信。
“沈大人,学生今日来,是受何学政所托,给赵尚书带句话。”
沈让接过信,看了一遍,神色微微一变。
他把信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赵尚书……对幽云的年轻将领,很关心?”
顾昭道:“是。何大人说,赵尚书在信里提到,若有真才实学,兵部自当爱惜。”
沈让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顾三公子,你的策论,是请人指点过?”
顾昭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是。学生曾向何学政请教过几次。何大人指点了一些章法,但文章里的东西,都是学生自己的。”
沈让道:“你自己的?你在边堡长大?”
顾昭道:“是。学生自幼在宣府镇的边堡里长大,爬过墩台,守过夜,见过胡人偷袭。”
沈让的眼睛微微一亮。
“见过胡人偷袭?哪一次?”
顾昭道:“盛德元年秋,北山部一股骑兵趁夜摸到边墙下,拔了一处墩台。”
“学生当时就在旁边的堡子里,亲眼看着那处墩台的火光灭了,然后胡人的马队从黑影里冲出来。”
沈让道:“那你们怎么守的?”
顾昭道:“堡子里的百户下令放火箭,照亮了墙根,胡人的马队冲不过来,天亮就退了。那一仗,死了十七个弟兄。”
沈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顾三公子,你这些话,写在策论里了吗?”
“顾三公子,明日好好考。”
顾昭回头,看见他的目光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
天刚蒙蒙亮,靖安府城西的校场上已是人山人海。
这是武举乡试的第一天——弓马科考试。
天公作美,昨夜一场小雨洗去了热气。
今早天高云淡,微风不燥,正是骑射的好天气。
校场正中搭着一座高台,台上坐着考官沈让,以及从宣府镇、蓟镇请来的几位将领。
高台两侧插着各色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台下是二百多名考生,牵着马,背着弓,按照抽签的顺序排成数列长队。
围观的人群在校场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有考生家人,有看热闹的百姓,有从各县赶来看稀奇的乡绅,还有专门来相女婿的媒婆。
武举考得好,那就是前程似锦,姑娘们抢着要。
城墙上也站满了人。
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愿在
其中一个位置,坐着顾宏。
宣府镇世子爷,镇国公府的嫡长子,未来的国公。
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直裰,手里摇着把折扇,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从容得很。
“世子爷,”身旁的随从凑过来低声道,“三公子的名字,排在第三拨。”
顾宏点点头,没说话。
第三拨,巳时前后上场。
他倒要看看,这个从小被他踩在脚下的庶弟,能考出什么名堂。
……
辰时正,鼓声三响,考试开始。
第一拨考生上马,一字排开。
考官旗子一挥,几十匹马同时冲出,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骑射考的是马上功夫。
百步之外设三面靶子,考生从起点冲出,沿途依次射靶,每靶一箭。
中一箭算及格,中两箭良好,中三箭优秀。
第一拨考完,只有三个人中了三箭,其余大多只中一箭,还有几个一箭都没中的,灰溜溜退下场去。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
“这武举可真不容易,我瞅着那靶子老远,一箭能中就不错了。”
“可不是嘛,我听说往年有考了三届都中不了的,回家就娶媳妇种地去了。”
高台上,几个宣府镇的将领也在低声交谈。
“这一拨的苗子一般,只有三个能看。”
“急什么,这才刚开始。往年有好苗子都在后头。”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将领,姓周,在宣府镇带兵十几年,见过不少场面。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些的校尉,姓陈,是头一回被请来观考,看得格外认真。
第二拨考完,也是平平。
巳时,第三拨上场。
……
第三拨的考生牵马上前,排队站好。
顾昭站在队伍中间,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腰间挎着弓,背上背着箭囊。
他的马是那匹养了五年的枣红马,此刻正不安分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他轻轻拍了拍马的脖子,低声道:“别急,有你跑的。”
马甩了甩尾巴,安静了些。
高台上,周将领忽然“咦”了一声。
陈校尉道:“周将军认识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