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镇。
夜里三更。
镇国公府的宴席刚散,顾宏喝得半醉,被亲兵搀回卧房。
他倒在床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清洗旧部的事办得利索,二十三条人命,四十六个囚徒,宣府镇上下噤若寒蝉。
没人敢吭声,没人敢抬头。
他顾宏,终于真正成了宣府的主人。
就在他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宣府镇东边的一条小巷里,几个人正围着一盏油灯,低声说话。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叫韩彪,是宣府镇中营的千总。
他长得精壮,一脸横肉,但此刻脸上没有横气,只有凝重。
他看了看身边的几个人,左营副将周铁柱、右营哨长马大山、后营千总李虎臣。
都是顾嗣源一手提拔起来的中层军官。
这次清洗,顾宏杀的主要是高层,他们这些中层的暂时还没动,但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
“韩哥,”周铁柱压着声音,“今天赵大哥的头七,我去给他烧了纸。他媳妇哭得死去活来,孩子才三岁,什么都不懂,还在那儿笑。”
韩彪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顾宏这个畜生,”马大山咬着牙,“赵大哥跟着老国公二十多年,出生入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顾宏说杀就杀,连个罪名都不给。”
“罪名?”李虎臣冷笑,“‘勾结顾昭,图谋不轨’,这就是罪名。”
“赵大哥跟顾昭有什么勾结?不就是之前顾昭回宣府,赵大哥请他吃了顿饭?这也算勾结?”
韩彪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骂没用。”他说,“顾宏手里有兵,有刀,我们骂得再凶,也伤不了他一根汗毛。”
“那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忍?”韩彪摇头,“忍不是办法。今天忍了,明天忍了,后天顾宏杀到我们头上,我们拿什么忍?”
“韩哥,你说怎么办?弟兄们听你的!”
韩彪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我从一个蓟镇来的商人那里拿到的,顾昭顾游击的信。”
几个人凑过来看。信不长,只有几句话。
“宣府旧部,若有不平,可来蓟镇找我。顾昭在此恭候。”
“顾昭?”周铁柱皱眉,“他能行吗?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手里才一百多个兵。”
“你别小看他。”韩彪说,“顾昭是武举亚元,弓马娴熟。”
“上次青石口伏击,他带着一百个兵,全歼了二十多个胡人,自己只伤了三个。”
“而且,他跟何明风何大人交好,何大人在朝中有朋友,连天子都褒奖过他。”
几个人沉默了。
“韩哥,你的意思是,我们投奔顾昭?”
“不是投奔。”韩彪摇头,“是联手。顾昭要报仇,我们要活命,目的一样。我们给他做内应,等时机成熟,里应外合,一举拿下顾宏。”
“可是……宣府到蓟镇两百多里,消息怎么传?”
“我有路子。”
韩彪说,“蓟镇那边有个商人,每个月跑两趟宣府,可以帮忙传信。只要小心点,不会被人发现。”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点了头。
“好。就这么办。”
……
蓟镇。
顾昭正在校场上带兵操练,刘铁柱跑过来,低声说:“顾游击,营外来了一队人,说是从宣府来的,要见您。”
顾昭心里一动。
“多少人?”
“五六个,都是便装。领头的是个精壮汉子,自称姓韩。”
顾昭收刀,整了整衣裳,快步走到营门口。
门外站着六个人,为首的精壮汉子看见顾昭,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宣府中营千总韩彪,见过顾游击。”
顾昭连忙扶他起来。
“韩千总,不必多礼。里面请。”
他把韩彪等人请进营房,关上门,倒了茶。
“韩千总,你们从宣府来,路上辛苦了。”
韩彪苦笑:“辛苦不怕,怕的是死在宣府。”
顾昭沉默了一下:“宣府的情况,我在蓟镇也听说了。顾宏杀了二十三个人,抓了四十六个,连赵叔、孙叔都……”
“赵千总和孙哨长都死了。”
韩彪的声音低沉,“钱千总被关在大牢里,生死不明。马成马哥带着弟兄们想反,被人出卖,也死了。”
顾昭的拳头攥紧了。
“韩千总,你们来找我,是想……”
“顾游击,”韩彪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顾昭,“我们不求您现在就打回宣府,那不现实。”
“我们只求您答应一件事,等您准备好了,等时机成熟了,请您带着兵来。”
“我们做内应,里应外合,替赵大哥、孙大哥、马哥,替那些死去的弟兄报仇。”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顾昭。
“这是宣府镇的兵力部署图。哪里有多少兵,谁管着,谁信得过,谁信不过,都写清楚了。”
顾昭接过纸,看了一遍,心里暗暗吃惊。
宣府镇的兵力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光是顾宏的亲兵就有三千,加上各营的兵,总数过万。
他手里只有一百二十个人,就算加上巴雅尔的族人,也不过两三百。
硬碰硬,是送死。
“韩千总,这份图我收下了。”
顾昭把纸折好,放进怀里,“你们先回去,稳住,别暴露。等我消息。”
韩彪点了点头,站起来,忽然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顾昭。
“顾游击,这是赵大哥临死前托人带给您的。”
顾昭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小木刀。
顾昭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把小木刀,是赵铁山刻的,他小时候很喜欢,经常拿着玩。
他以为赵铁山早就丢了,没想到还一直留着。
顾昭把小木刀紧紧握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
“韩千总,你回去告诉宣府的弟兄们,顾宏欠下的血债,我一定讨回来。不是现在,但不会太晚。”
韩彪抱拳:“末将等您。”
见完韩彪等人,顾昭就打算去见一下他母亲当年剩下的一些族人。
蓟镇北边,一处山谷里。
巴雅尔带着顾昭,走了整整一天,才找到这个地方。
山谷不大,三面环山,一面临水,中间是一片平坦的草地,零零星星搭着十几顶破旧的帐篷。
几个衣衫褴褛的胡人正在帐篷前干活,有的在修补马具,有的在挤羊奶,有的在劈柴。
“这就是勃良扈部剩下的族人。”
巴雅尔说,“一共四十七口,有老有小,有男有女。这些年,我们一直在草原上流浪,走到哪儿算哪儿。”
一个老人看见了巴雅尔,拄着拐杖走过来,用胡语说了几句。
巴雅尔也回了几句,然后转过身,指着顾昭,对老人说了一长串话。
老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颤巍巍地走到顾昭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忽然跪了下来。
顾昭吓了一跳,连忙扶他:“老人家,您这是……”
老人抬起头,满脸泪水,用生硬的汉话说:“你……你是乌娜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