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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赵衡进来,他吓了一跳,慌忙在满是油污的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迎了上来。
“先生,您怎么过来了?”
赵衡没说话,直接将手里的图纸摊开在旁边一张还算干净的工作台上。
铁臂张凑过去,脑袋几乎贴在了纸上。
他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神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最后是全然的摸不着头脑。
他把图纸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三遍,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里满是费解。
“先生,这……这是个啥玩意儿?”
铁臂张指着图纸,比划着,“一个铁筒子,底下安一块能活动的铁板,上头再配一个带十二根小铁棍的压盖……这……这是要做什么用的?这铁棍的间距这么匀,莫不是要拿来捅什么东西?”
他从一个铁匠的角度去琢磨,这东西的每个部件他都认得,可合在一起,就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赵衡没有解释。
“按图上的尺寸做,一分一毫都不能差。先做十个出来。”
铁臂张虽然满脑子问号,但他早就习惯了。先生拿出来的东西,就没有一件是白费功夫的。从神机弩到铁菩萨,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的神物?
他当即把胸脯拍得“嘭嘭”响。
“先生放心!别说十个,二十个都没问题!这活儿不难,就是费点功夫打磨。半天!半天之内,俺保证给您把东西做出来!”
赵衡又从怀里掏出第二张图纸,这张更大,画的是一个圆柱形的铁皮炉子,底部有进风口和灰斗,中段是燃烧室,顶部有烟囱接口。
铁臂张看这张图倒是看出了几分门道,凑近了仔细瞅。“先生,这个……看着像是个火炉子?”
赵衡点了下头,把图纸收了起来。“这个不急,先把第一张图上的模具做出来。”
从匠作营出来,赵衡拐了个弯,进了旁边的水泥坊。
周有田正蹲在窑口,用铁钳夹起一块刚出炉的水泥熟料,对着光仔细检查。见赵衡来了,他连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衡没多说,掏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递给他。
“去找人,到后山那堆煤渣那边,按纸上的方子,把碎煤粉和黄土和在一起,加水搅成泥。”
周有田接过纸,正要应下,却听赵衡又补了一句。
“中间有一道活儿,最要紧,不能出错。”
赵衡也不管地上脏不脏,直接蹲下身,捡了根树枝就在泥地上画了起来,一个简单的流程图很快成型。
“煤里有硫,这东西有毒。直接在屋里烧,人吸了那烟气,睡一觉就醒不过来了。”
周有田听得一愣,随即脸色就白了,声音都有些发颤:“烧煤会死人?那……那咱们炼钢坊的弟兄们……”
“炼钢坊是敞开的,四面透风,烟气随风就散了,碍不着事。”赵衡解释道,“可老百姓家里不一样,过冬门窗都糊得死死的,那点烟气全闷在屋里,会要人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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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树枝在地上画的圈上点了点:“要把石灰粉掺进煤泥里。石灰能把那股毒性去了大半。炼钢坊有的是石灰粉,现成的,你直接拉去用就行。”
赵衡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周有田却听出了一身冷汗。他这才明白,先生让他做的,不光是件新奇玩意儿,更是关系到人命的大事。
他把那张写着配方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郑重地应了一声。
“先生放心,俺这就去办!”
周有田抱着那张纸,像是抱着什么宝贝,一路小跑着就奔后山煤渣堆那边张罗人手去了。
赵衡站在水泥坊门口,望着远处那座堆积如山的煤渣废料,嘴角微微挑了一下。
这座在别人眼里碍事又占地方的垃圾山,在他看来,是几十万百姓过冬的命。
后山,煤渣堆旁。
周有田带着二十几个精壮汉子,热火朝天地干了整整一上午。
筛子扬起漫天的黑灰,碎煤粉过了两遍,石块和没烧透的大颗粒全被筛了出去,只剩下细腻的粉末,堆成一座乌黑的小丘。旁边的黄土是从山脚下新挖的,也用细筛过了一遍,堆成了另一座土黄色的小丘。
一黑一黄,泾渭分明。
周有田手里拿着赵衡给的配方纸,嘴里念念有词:“碎煤粉七成,黄土两成,石灰粉半成……水要一点点加……”
他指挥着手下,先用大秤称出一百斤煤粉,拌上对应分量的黄土。两个壮汉抡起铁锹,嘿咻嘿咻地翻搅起来,黑粉和黄土在空中交融,逐渐变成深灰色。
接着是关键的脱硫。
周有田亲自从炼钢坊那边推来三大筐雪白的石灰粉,按照纸上标注的比例,小心翼翼地往煤土混合物里掺。
石灰粉扬起一片白雾,呛得旁边的几个汉子连连咳嗽,纷纷用袖子捂住口鼻。周有田自己也被呛得咳了几声,眼泪都快出来了,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一边掺,一边指挥人用铁锹反复翻拌,生怕有一点不均匀。
最后是加水。
几桶清水泼下去,灰黑色的粉料迅速变成了黏稠的泥浆。汉子们干脆脱了鞋袜,卷起裤腿,赤着脚跳进泥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回踩踏,像是在揉一块巨大的面团。
泥浆又黏又沉,每抬一步都得费不少力气,脚上还带着长长的泥丝。
周有田蹲在泥潭边上,伸手捏了一把,在手心里用力攥了攥,又松开。煤泥在掌心成了一个结实的团,没有松散。他又用两根手指使劲一掰,断开的面很细腻,看不见什么气泡。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成了!”
就在这时,铁臂张带着两个徒弟从匠作营那边跑了过来,他满头大汗,肩上扛着一口沉重的木箱,“哐当”一声搁在地上。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个崭新的铁制模具。
圆筒形,铁壁厚实,底部是一块可以抽拉的活动铁板,顶部则配着一个古怪的压盖,手柄下连接着十二根长短一致、等距分布的小铁棍。做工没得说,每个部件都打磨得光滑锃亮,在日光下泛着铁器独有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