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陶难以言说这种滋味,他在战场上是见过不少尸山血海,好多同袍战友,昨日还笑颜如花,今日就变成了冰冷的尸首。
他体会过不止一次,这样的痛苦。
但可又与今日不同。
赵三行努力克制喉咙的哽咽,“大将军和姑奶奶,如今怎样?”
自出事之后,他就带着赵家的护卫,来到老郡王的坟前,开始搜寻活口。
只要有一口气的,都得全力救治。
至于其他,是李鹊和京兆府的人告诉他的,“大将军在太医院抢救,夫人入宫去了。”
是死是活,不知!
反正没有坏消息,就是还活着。
“昨晚上,公爷、我、时二郎守了大将军一夜,快天亮的时候,呕了好多血,不过适才我离开时,平稳了不少。”
赵三行垂眸,“大将军绝不能死!”
白陶轻轻捶了他胸口一记,“三爷,别说这些丧气话,大将军当然不会死,夫人身负重伤,还把他送到了太医院,就凭这个,也不能死。”
何况,马兴他们……没了。
冤魂飘荡在人间,还等着大将军伸张正义呢。
“那姑奶奶呢?”赵三行往旁边啐了一口血唾沫,“她伤得也不轻。”
“在宫中,宋太医带着好几个御医,全力救治。”
宫中?
赵三行闻言,满脸惊愕,“我知她去告御状了,难道没有出宫?”
白陶点头,“圣上留她在承香殿。”
赵三行再不理世事,也明白承香殿是何重地,“宿在承香殿?没说笑吧!”
“放心吧,你大哥,赵大人亲口说的,留在承香殿,有如意公公照顾着,不会有事。”
赵三行目瞪口呆,“承香殿是陛下的御书房,这……,这不合规矩吧。”
“圣上的话,就是规矩。”
白陶扶着他,往林子里走去,“努力找吧,孙渠还小,若是还活着,大将军和夫人心里会好受些。”
“大脑壳还活着。”
赵三行声音低沉,说了这几个字,白陶熬了一宿的眼睛,闻言也泛红,“福大命大,整个胳膊都被砍了,是条汉子。”
“不止。”
赵三行克制住愤怒,如实说道,“没了只眼睛,腿上那刀,也不知挺不挺得住。”
白陶闻言,双目紧闭,长长吐了口浊气。
“先找人吧,有口气的,圣上已下旨,全力救治。”
赵三行难掩担忧,“夫人那脾气,在宫里会不会闯祸?”
闯祸——
不知!
昏迷了一宿,虚弱了一上午的段不言,终于醒过来了,赵瑾芙听得宫婢呼喊,立时就从外殿软榻起身,绕过屏风,赶紧往段不言跟前走来。
看到挣扎的段不言,赵瑾芙赶紧上前扶住她胳膊,“小郡主,您悠着点,浑身都是伤,别扯到伤口。”
声音温柔似水,音色也特别好听。
段不言抬眼,……不认识。
翠芝赶紧屈膝行礼,“小郡主,此乃德贵妃娘娘,昨儿守了您一夜。”
德贵妃,赵家的贵妃娘娘。
段不言抚着胸口,顺了口虚弱的气息,方才抬头,“段不言见过娘娘。”
“小郡主,担心身子,您这是——”
“……更衣。”
赵瑾芙有些为难,想着就在此地解决,但毕竟是承香殿的偏殿,若不在此,瞧着她浑身是伤……
未等赵瑾芙多想,段不言就招呼了两个宫婢,一左一右,架着她走出偏殿。
“这……,小心伤口。”
等段不言回来时,赵瑾芙赶紧查看她的伤口,段不言摇头拒绝,“娘娘,我知您是心疼我的,可否传膳了?”
啊——
“小郡主,是腹中饥饿?”
“饿得不行。”
段不言面无血色,双唇因高热而烧得皴裂,好几道血口子挂着,唯独一双眼眸,亮若星辰。
赵瑾芙侧目看向翠芝,后者就领命而去。
“传膳还有一会儿,宋太医已在外头,让他来给你诊脉。”
“好,多谢娘娘操心。”
瞧这脾气,多好啊。
等宋太医诊了脉,又看了看段不言的口鼻眼耳, “小郡主除了伤口疼痛,腹内可有不适之处?”
段不言凝神静气,自我感受一番后,摇了摇头。
“我受伤颇多,而今没觉得哪里不对,倒是没有上次穿心那般疼痛。”
这个——
宋太医不放心,叫医女上前,亲自给段不言浑身上下戳了一遍,凡是戳到之处,就问一声疼不疼。
段不言缓缓摇头。
“除了碰到伤口的地方疼, 别的地儿……,还好吧。”
宋太医不敢置信,“小郡主,您不必强忍,只要有不适之处,尽管与老夫说来。”
“是啊,小郡主,还是同太医说实话。”
段不言闻言,呲牙摇头, “我真不觉得这肉上划一刀能有多疼。”
“呕血,定然是腹内受了重伤。”
宋太医不死心,若不是男女有别,他都打算自己探查,医女耐心询问, 倒是给段不言搞饿了,“我这会儿就是饿,若不让我先吃饭吧。”
这……
就在宋太医为难之际,就听得圣上的声音从屏风后头传来,“行了,宋爱卿,让她先用饭吧。”
“恭迎陛下!”
殿中之人,都躬身行礼,段不言坐在软榻上,看了过去,只见身着鹅黄常服的老皇帝,扶着张如意走了进来。
她左右看看, 准备起身。
老皇帝见状,满脸嫌弃,“行了行了,重伤在身,不必多礼。”
等老皇帝落座后,抬眼打量段不言,“气色还是不成,太过灰败,宋太医,你们寻思着好生调养一番。”
“是,陛下。”
段不言见状,唇角上扬,对着上位者,她骨子里还是有些卑躬屈膝,“陛下,不碍事,等吃饱饭就活过来了。”
“饿也饿不成这样,当照照镜子,瞧瞧你这小脸,哪有点血色?”
跟个死人脸一样。
承香殿传膳,哪里敢怠慢?
还没一炷香的功夫, 鱼贯而入的宫婢们就按照张如意的要求,在龙榻跟前摆了满满一桌。
段不言看得眼睛都直了。
“陛下,这御膳瞧着可真诱人啊。”她口水四涎,满脸馋样,实在没招,昨儿去上坟,贡果都没吃到一个,贼子就来了,这一闹就到这会儿,一日一宿没进食,焉能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