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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9章 辩论开始!格物能教人礼义廉耻吗?
    第二天一大早,

    孔克仁连官署都没去,直接去了一趟丞相府。

    离开丞相府后,直接就杀到了刘三吾他们下榻的地方。

    那架势,比昨天刘三吾他们上门逼宫还要积极。

    他告诉三人,李善长和宋濂那边,已经把路给铺平了。

    果然,不到半天的功夫,直接就从宫里来了信儿。

    陛下准了!

    地点就在皇宫的武英殿偏殿。

    陛下也同意了来旁听。

    这一下,事情的性质,可就全变了。

    原本,这只是是国子监和格物院两个部门之间的“业务探讨”。

    最多,算是儒家内部路线之争。

    可现在,皇帝陛下要亲自来听这场辩论。

    这就从一场部门辩论,直接升级成了决定大明未来国策走向的御前会议。

    刘三吾三人,听到这个消息,神情那叫一个复杂。

    有激动,有振奋,但更多的,是一种盘踞在心头,挥之不去的怪异感。

    事情的发展……似乎有点……太顺利了些?

    太顺了!

    简直顺得让人心里发毛!

    客栈的房间里,气氛有些沉闷。

    脾气最火爆的王姓老儒,在屋里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吱吱作响,他那张老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被算计的憋闷。

    “不对劲!”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孔克仁!他昨天还被我们逼得跟孙子似的,今天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急先锋?半天功夫就把事情办妥了?他有这么大能耐?”

    “还有李善长那个老狐狸!他会这么好心,没得到一点好处,就帮我们铺路搭桥?”

    “最关键的是陛下!”王老儒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陛下日理万机,怎么这么直接就答应旁听了?这是要给我们搭台唱戏,还是给我们挖坟掘墓?!”

    一连串的质问,让一旁的陈姓老儒脸色发白,他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端坐不动的刘三吾,嘴唇翕动:“刘公……”

    刘三吾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摩挲着一个茶杯的边缘,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直到王老儒把话说完,屋子里再次陷入死寂,刘三吾才缓缓地,将目光收了回来。

    “你说得对。”

    他一开口,就把王老儒和陈老儒都说愣了。

    “事情……很不对劲。”刘三吾的语气平静得吓人,仿佛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这只怕不是什么辩论?这是鸿门宴。”

    “只是……”

    刘三吾露出一丝困惑,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藏了几百刀斧手,一声令下把他们砍为肉泥?

    不可能,当今陛下真想杀他们,有的是方法让他们悄无声息的消失。

    让大皇子来辩倒他们?

    开什么玩笑?

    他们三个人,加起来读过的书,能把这应天府给埋了!

    跟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辩论,这要是还能输,那他们这二百来年,不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刘三吾不断想着各种可能,又不断否决。

    王老儒犹豫了一下,问道:“那……那我们还去?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刘三吾沉默了一会儿,将纷乱的思绪甩掉,猛地站起身,一股强大的气势从他枯瘦的身体里迸发出来,

    “去!为什么不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搭好了台子,我们唱好戏便是!”刘三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敢把刀递过来,我们就敢接!”

    “他想看戏,我们就演给他看!让他看看,什么是圣人大道,什么是儒者风骨!”

    “管他有什么阴谋诡计!我们以浩然正气破之便是!”

    王老儒和陈老儒被他这股气势所慑,胸中的那点惶恐和不安,瞬间被一股热血冲得烟消云散!

    是啊!怕什么!

    他们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儒生,胸怀天下,铁骨铮铮!就算是龙潭虎穴,也敢闯上一闯!

    刘三吾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二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书案前,沉声道:“把我们带来的经义注疏,都搬出来!”

    “从今天起,闭门谢客!”

    “我们好好温习儒家经典!一定要让大皇子见识圣人大道!”

    ……

    两天后,武英殿偏殿。

    朱元璋和马皇后穿着常服,坐在正上首,没设龙椅,就摆着两张寻常的太师椅。

    而在他们下首,左右两边,各摆着几张椅子。

    左边,是李善长和宋濂。

    右边,坐着朱标。

    他今天也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长衫,瞧着干干净净,温润如玉。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既有年轻人的朝气,又没有丝毫的轻浮。

    孔克仁领着刘三吾、王儒生、陈儒生三人,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臣(草民),孔克仁(刘三吾、王献之、陈敬之),叩见陛下,叩见娘娘,见过大皇子殿下。”

    声音洪亮,礼数周全。

    朱元璋抬了抬手,声音很平和。

    “都起来吧,赐座。”

    “今日,不分君臣,只论道理。几位老先生,都是当世大儒,不必拘谨。”

    话是这么说,可谁敢真不拘谨?

    那三位老先生,战战兢兢地坐下,屁股都只敢沾个椅子边儿。

    他们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朱标的身上。

    这就是大皇子?

    瞧着……是挺精神的一个小伙子。

    可也就这样了。

    眉清目秀,文质彬彬,瞧着倒像是个读书的种子,

    怎么就沉迷于那些“奇技淫巧”了呢?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三人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这么个念头。

    他们看向朱标的眼神,也从一开始的警惕,慢慢变成了带着一丝惋惜和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眼神仿佛在说:孩子,别怕,我们今天就是来拯救你迷途的灵魂的。

    寒暄了几句,朱元璋也不废话,直接切入了主题。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目光扫过全场。

    “今日请几位老先生来,所为何事,想必大家心里都清楚。”

    “朕呢,就是个粗人,大道理说不上来。所以今天,朕不说话,朕就带着耳朵来,听着。”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辩论的主题,就是‘儒学与格物,孰为治国安邦之正道’。”

    “规矩,也没有。”

    “你们可以畅所欲言,只要能说服对方,就算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刘三吾的身上。

    “刘先生,你是前辈,你先说吧。”

    来了!

    刘三吾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先是对着朱元璋和马皇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然后,又对着朱标,微微一揖。

    这个礼,行得很有讲究。

    既表示了对皇子身份的尊重,又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姿态。

    礼毕,他直起身,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就变了。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一个战战兢兢的老人,而是一个手握真理,准备教化天下的儒家宗师。

    他的声音,沉稳而洪亮,响彻整个偏殿。

    “陛下,娘娘,大皇子殿下。”

    “老臣以为,此辩题,本身便有不妥!”

    好家伙!

    一上来,就直接否定了辩题本身!

    釜底抽薪!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李善长眼睛微微眯起,

    有意思。

    这老家伙,果然有些手段。

    刘三吾这一开口,就把调门直接定到了最高。

    什么叫“辩题本身便有不妥”?

    翻译过来就是:你们这题目出得就有问题!

    格物那玩意儿,也配跟我们儒家圣学放在一起,讨论谁是“正道”?

    它配吗?

    这是一种绝对的自信,也是一种绝对的蔑视。

    孔克仁坐在

    他知道刘三吾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刚。

    当着皇帝的面,就敢这么说话。

    他偷偷瞄了一眼上首的朱元璋,发现皇上脸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再看朱标,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刘三吾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

    刘三吾没管别人的反应,他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

    “启禀陛下!治国安邦,首在‘正人心’,而后‘齐家’、‘治国’、‘平天下’!”

    “何为正人心?存天理,灭人欲!教化万民,知廉耻,明礼义,守纲常!”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如此,则天下大定!”

    他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说的都是儒家最核心,也是最基础的理论。

    这些话,在场的,除了朱标,哪个不是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但从刘三吾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便是我儒家传承千年的煌煌大道!”

    他说完,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直刺朱标。

    “敢问大皇子殿下,格物之学,能教人知廉耻乎?”

    “能教人明礼义乎?”

    “能教人守纲常乎?”

    一连三问!

    脾气最爆的王儒生,坐在叫好。

    说得太好了!

    避开对方的优势,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你格物院不是能造些新奇玩意儿吗?

    行。

    我压根不跟你聊那些东西。

    我直接从“道”的层面问你,你格物,能安邦定国吗?

    你能教化人心吗?

    不能?

    不能你就是“小术”,就是“奇技淫巧”,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朱标身上。

    李善长和宋濂,两都是微微皱起眉头。

    这个问题,太宏大了,也太刁钻了。

    你怎么回答?

    你说能,那你就是在胡说八道,格物怎么可能教人礼义廉耻?

    你说不能,那你就等于承认了格物之学,确实比儒学低了一等,只是“小术”。

    这一局,从一开始,似乎就陷入了死局。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

    朱标笑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先是对着刘三吾,同样恭恭敬敬地回了一礼。

    这个举动,让刘三吾三人都是一愣。

    他们预想过朱标可能会恼羞成怒,可能会强词夺理,但没想到,他会如此谦逊有礼。

    光是这份气度,就让三位老先生心里的评价,高了一分。

    “刘老先生,”朱标的声音,温和而清晰,“您刚才所言,学生深表赞同。”

    什么?

    深表赞同?

    这一下,别说刘三吾他们了,连李善长和宋濂都懵了。

    这是什么路数?

    不按套路出牌啊!

    朱标没理会众人的错愕,自顾自地说道:

    “教化万民,使人人知礼义,守纲常,这确实是治国安邦的根本。儒家经典,是千年智慧的结晶,是维系我华夏文明的基石。这一点,毋庸置疑。”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把儒家捧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上。

    刘三吾三人的脸色,都缓和了不少。

    孺子可教也。

    看来,还有得救。

    然而,朱标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但是,”朱标话锋一转,

    “学生敢问刘老先生一句。”

    “一位饥寒交迫,连明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百姓,您如何让他去‘知廉耻,明礼义’?”

    “一个饭都吃不饱的父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饿死,您如何让他去恪守‘父父子子’的纲常?”

    “当蛮夷的铁蹄踏破家园,屠戮亲人,您又如何让手无寸铁的读书人,去‘保家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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