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整个人，一下子恍惚了。
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远去。
他的眼前，或者说，他的脑海里，整个大明的版图，轰然展开！
不再是舆图上那些死板的线条和地名。
山川、河流、城池、驿路……所有的一切，都活了过来！
他仿佛看到，无数条看不见的数据流，沿着驿路，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京城。
江南的丝绸运往了北地，北地的骏马销往了关中，福建的茶叶在哪个季节最受欢迎，景德镇的瓷器在哪条路上损耗最大……
这些，不再是户部和工部奏折上那些冰冷、滞后、甚至可能作假的数字。
它们是活的！
是滚烫的！
是整个大明帝国最真实、最鲜活的脉搏！
他一直苦苦追寻的，那种将天下彻底掌握在手中的感觉……
他以为靠暗卫情报，靠严刑峻法，就能做到。
可直到今天，直到李先生轻描淡写地吐出“大数据”这三个字，他才明白，自己以前想的那些，都太粗糙，太表面了。
这才是真正的掌控！
有了这东西，哪里有灾荒的苗头，哪里有刁官作祟，哪里人心思变，他都能在第一时间察觉！
这不只是赚钱的法子，这是治国神器！
是能让他朱家江山，万代永固的神器啊！
旁边的刘伯温，也迅速理解了这个“大数据”的强大作用。
但他很快从那无边的震撼中，强行挣扎了出来。
而且，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凝重。
“先生……此物若成，诚乃国之神器！”
“但……正因为它太过强大，老朽心中的第二个困惑，就变得更加致命了。”
“人心之惑！”
“如此泼天的利益，如此关键的脉络，若是交到某些心术不正的驿卒手里……”
刘伯温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后果，不言而喻。
整个系统，会从内部，烂得一干二净！
朱元璋的脸色，也瞬间从狂喜，变成了冰寒。
他想到了！
他想到了那些贪官污吏，会如何利用这个系统来作恶！
他们会篡改数据，欺上瞒下！
他们会倒卖货物，中饱私囊！
他们会泄露商人甚至朝廷的机密，牟取暴利！
这个能让大明腾飞的神器，转眼之间，就会变成一个摧毁大明的魔鬼！
工坊里的气氛，瞬间从云端，跌入了谷底。
李去疾看着他们俩这副样子，脸上依旧是轻松的笑容。
“刘管家，你说的对。”
“制度，是死的。”
“人，是活的。”
“再好的制度，也需要人去执行。
而只要是人，就一定有私心，有贪念。”
“所以，想要解决‘人心之惑’，就不能只靠道德说教，更不能指望他们良心发现。”
李去疾看着朱元璋，缓缓说道。
“咱们得用一套，能把贪念都关进笼子里的办法。”
“一套……让他们不敢贪，不能贪，也不想贪的办法！”
朱元璋听到李去疾的话，浑身一震。
他这辈子，杀过的人，比见过的鬼还多。
他自认为，自己就是那个专门降妖除魔的活阎王。
可他心里头也清楚，人心里头的那个“鬼”，那个叫“贪欲”的魔鬼，是杀不完，也杀不尽的。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是他当上皇帝之后，最头疼，也最无力的一件事。
但李先生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思绪。
李先生工坊里那井然有序的场景，瞬间在他脑海中浮现——匠人们各司其职，领料、生产、上交，环环相扣；账房先生手里的算盘噼啪作响，每一笔进出都记录在册，分毫不差。
对啊！
李先生早就把法子摆在咱眼前了！
只要把这管作坊的法子改进一下，就能用到管驿站上！
他眼中爆出一团精光，之前的颓然一扫而空。
李去疾看到朱元璋的模样，明白他这是想通了，于是笑着说道：
“马大叔，怎么样？”
“我之前和你说过这方法，我就不多说了，你自己来想一下该怎么做呗？”
朱元璋哈哈一笑，说道：“李先生稍等！”
“让咱好好琢磨琢磨！”
一旁的刘伯温僵在原地。
刚才，他还认为自己终于跟上了李先生的思路，为皇上点出了最关键的难题。
可现在……
皇上这是什么反应？
什么叫“想起来了”？
什么叫“你自己来想一下该怎么做”？
听李先生这口气，这套能把贪念关进笼子里的法子，他早就教给皇上了？！
自己还在原地掰扯“人心难测”这四个字，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用严刑峻法去堵这个窟窿。
结果皇上那边，药方都已经开好了？
而且还是李先生亲传的独门秘方？
刘伯温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有一种被时代洪流抛在身后的巨大茫然。
他看着那个满脸兴奋、跃跃欲试的朱元璋，再看看那个一脸欣慰、好整以暇、仿佛在考校学生的李去疾。
这两人，一个敢教，一个真学。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将自己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自己究竟……错过了多少东西啊！
朱元璋背着手，踱了几步，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抛出了第一个核心概念。
“想要管住人，第一步，叫‘权力制衡’。”
“权力……制衡？”
刘伯温在嘴里咀嚼着这个词。
“没错。”
朱元璋点头道，“简单来说，就是不能让一个人，或者一个部门，把所有事情都给管了。”
“如果一个驿站的站长，他既能决定收谁的货，又能决定这货收多少钱，还能决定派谁去送，最后钱还都先进他的口袋……那他要是不贪，简直都对不起朝廷给他的这个机会！”
这话说的，太糙，但也太实在了。
刘伯温听得是连连点头。
可不就是这么个理儿吗？！
“所以，咱们必须把他的权力，给拆开！”
朱元璋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设立‘收件部’。
专门负责在各个城镇设点，接收商人的货物，严格按照李先生刚才说的‘标准作业’来称重、计价、开具票据。
他们只管收货收钱，但碰不到运输的环节。”
“第二，设立‘转运部’。
顾名思义，他们每天从‘收件部’那里，接收封存好的货物清单和货物，然后负责把这些东西，安全、准时地送到下一个站点。
他们只管运，但不知道这票货值多少钱，也决定不了运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设立‘财务部’！
所有‘收件部’收上来的钱，每天都必须直接上缴到这个部门，由他们统一入账，核对。
转运部和收件部的所有开销、人员的工钱，也都由这个财务部来统一发放。”
“如此一来，收货的不管钱，管钱的不运货，运货的更碰不到钱。”
“三个部门，就像三条腿的凳子，互相支撑，也互相监督。”
“站长呢，他的权力，就是总管这三个部门的日常运作，确保一切顺利。
但他要是想从里面捞钱，就必须同时搞定这三个部门的负责人。”
“这贪腐难度，是不是一下子就大了很多？”
刘伯温一下子就听懂了！
这不就是朝廷里，六部分权，互相制约的法子吗？！
可这法子，要精妙得多，也细致得多！
直接从最根子上，就把贪腐的链条给斩断了！
“妙啊！妙啊！”
刘伯温忍不住发出赞叹。
他感觉，眼前像是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让他看到了一个闻所未闻，却又无比合理的管理世界。
刘伯温思考了一下，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老爷，此法虽妙，可若是他们串通一气，沆瀣一气呢？”
“问得好！”
朱元璋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刘伯温这个捧哏真是不错！
“所以，光有‘权力制衡’还不够，咱们还需要第二步。”
“这第二步，用先生的话说，叫‘管理学’！里头有一招，叫‘绩效考核’！”
管理学！
刘伯温眼前一亮，这他听过啊，当初大皇子朱标说过这个！
“简单来说，得给他们定目标，定任务！”
朱元璋继续说道：“不能让他们干好干坏，都吃一样的饭。”
“咱得告诉他们，每个月，每个驿站，根据其所处的位置，会设置一个标准，完成多少业务量，收入要达到多少。”
“完成了，甚至超额完成了，那好，从利润里拿出一部分来，给大家发奖金！
站长、收件的、运货的，人人有份！”
“这么一来，每个人的收入，都跟驿站的生意好坏，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谁要是敢在里面搞鬼，影响了大家的收入，坏了大家的饭碗……不等朝廷动手，他身边的人，第一个就得把他给撕了！”
“这就叫，不想贪！”
“因为，比起那点偷偷摸摸捞来的好处，跟着朝廷一起，把蛋糕做大，光明正大地分钱，不香吗？！”
朱元璋感觉自己越说越顺口。
他一直以为，对付贪官，就得靠杀！
杀得人头滚滚，杀得血流成河，杀得他们不敢！
可李先生却告诉他，杀，只是最下乘的手段。
最高明的法子，是让他们“不想”！
是用一个更巨大的，更光明的利益，去取代他们心中那点阴暗的贪念！
这……这是何等高明的驭人之术啊！
朱元璋见李去疾对自己微笑点头，明显是认可自己刚才说的话，顿时信心倍增。
他看着一旁被镇住的刘伯温，脸上的兴奋和笑意慢慢收敛，缓缓地，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那表情，带着一丝冷酷。
“当然，总有那么一些人，给脸不要脸，非要挑战朝廷的底线。”
“对付这种人，光靠制度和利益，是不够的。”
“咱们还需要最后一样东西，也是最关键的一样东西。”
工坊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朱元璋一字一顿，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这第三步，我称之为……”
“监察！”
一旁的刘伯温听到这个词，忍不住脱口而出：
“老爷，您说的……难道是今年刚建立的‘国家审计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