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两头。
另一边的常府。
常遇春和蓝氏已经走进了大厅,烤起了暖炉。
蓝玉那咋咋呼呼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风,从门外卷了进来。
“姐夫!姐姐!我回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
蓝氏眉头一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蓝玉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那叫一个红光满面,兴奋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姐夫!我可算逮着你了!”
蓝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递上一杯热茶:“你慢点,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蓝玉嘿嘿一笑,接过茶杯,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常遇春:“姐,这你就不懂了。我前几日当值,听说姐夫回来了,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结果府里人说你又出去了!你说我急不急?”
常遇春看着这个精力旺盛的小舅子,也是满心欢喜,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震得蓝玉一个趔趄。
“你小子,身子骨还是这么结实。”
“那是自然!”蓝玉挺了挺胸膛,随即又凑了上来,一脸的好奇,“姐夫,你今年这神出鬼没的,到底干嘛去了?前脚刚回京,后脚就又不见人影了。皇上又给你派什么秘密差事了?”
常遇春咧嘴一笑,端起自己的茶杯呷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是跟着一位贵人,去乡下……见了见世面。”
“见世面?”蓝玉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姐夫,你这话说的,这全天下还有能让你常遇春去‘见世面’的地方?难不成是发现了什么前朝的藏兵洞,还是找到了什么宝藏?”
在他看来,能让常遇春这种级别的人物特意跑一趟的,必然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常遇春放下茶杯,眼神里闪过一丝回味,摇了摇头:“都不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憋出来一句:“那地方……怎么说呢?算是个神仙洞府吧。”
“噗——”
蓝玉刚喝进去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神仙洞府?姐夫,你别是冻糊涂了吧?这世上哪来的神仙!”
“你不信?”常遇春也不恼,反而乐了,“我跟你说,那地方吃的喝的,都是咱闻所未闻的。就说那叫‘可乐’的饮品,那真的可以称之为琼浆玉液!还有那菜,只要加一种叫‘味精’的仙料,味道就都是一绝。”
蓝玉只当常遇春是在开玩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姐夫!姐姐!我跟你们说个天大的好事儿!”
蓝玉一屁股坐下,兴冲冲地说道:“我刚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保准能给咱们武将一脉,挣个天大的脸面!”
常遇春和蓝氏对视了一眼。
自家这个弟弟,什么德行,他们心里门儿清。
勇猛是真勇猛,打起仗来,那是不要命。
可要说动脑子……
这么说吧,他蓝玉要是能想出什么“绝妙的主意”,那感觉,就跟老母猪能上树差不多。
当初北伐大军开拔,常遇春硬是把蓝玉的名字从出征名单上给划了下去,任凭这小子怎么软磨硬泡,就是不松口。
为的什么?
战场之上,千军万马,瞬息万变。光靠一股子蛮力往前冲,那是匹夫之勇,死得最快的就是这种人。
蓝玉这小子,是块好钢,勇猛有余,但就是缺了一把火候。
性子太傲,太急,看事情只看得到眼前三寸,不懂得往深了想,往远了看。
把他丢在京城这个大染缸里,让他多听听,多看看,多碰碰壁,把那身毛毛躁躁的锐气给磨平了,才能真正成大器。
否则,带他上战场,不是爱他,是害他。
不过,常遇春此刻也不想打击蓝玉,慢悠悠地问道:“哦?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蓝玉立马就把刚才从李去疾那听来的“大明皇家军事学院”的设想,添油加醋,当成自己的点子,一五一十地给说了出来。
描述着如何管教勋贵子弟,如何为国储才,以及招收平民百姓,让让他们和勋贵子弟同榜排名……
说的是唾沫横飞,眉飞色舞。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高谈阔论,怎么着也得换来姐夫姐姐一个震惊佩服的眼神吧?
可没想到,他说完之后,常遇春和蓝氏的表情,那叫一个古怪。
目瞪口呆,确实是目瞪口呆。
但那眼神里,怎么看都带着一股子“你小子指定是发烧了”的怀疑。
蓝氏更是忍不住,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弟啊,你这脑子,什么时候这么开窍了?”
蓝玉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道:“姐姐你这是什么话!我……我这也是灵光一闪嘛!”
常遇春微微皱眉。
他盯着蓝玉看了半晌,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刚才,在外面,是不是遇到其他人了?”
蓝玉一愣:“姐夫你怎么知道?”
常遇春又问:“你遇到的那人,是不是个年轻人?嗯,他说自己是商人,身边……还带着三个侍女?”
这下,轮到蓝玉目瞪口呆了。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着常遇春,跟见了鬼一样。
“姐……姐夫,你……你神了啊!这你都知道?你派人跟踪我了?”
常遇春没理他,心里头,已经是咯噔一下。
坏了!
还真是那位爷!
他这混账小舅子,脾气火爆,在京城里横着走惯了,万一要是冲撞了李先生……
常遇春的后背,瞬间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脸色一沉,语气也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问你!你见到他,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做什么不该做的?!”
“有没有得罪人家?!”
那紧张的模样,就好像蓝玉得罪的不是一个商人,而是皇家国戚一样。
蓝玉被自己姐夫这阵仗给搞懵了。
“没有啊!”
他挠了挠头,一脸莫名其妙。
“姐夫你这是干啥?那人挺有意思的,一点也不怕我,说话也好听,这个主意就是他给我出的。我觉得这人特对我胃口,当场就认了他当老弟!”
说着,蓝玉还挺自豪地拍了拍胸脯。
“我还跟他说了,以后在京城,我罩着他!谁敢欺负他,就是跟我蓝玉过不去!”
“呼……”
听到这话,常遇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不但没得罪,好像关系还处得不错。
可紧接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更加古怪了。
一种想笑,又不敢笑,憋得相当难受的表情。
你罩着他?
我的小舅子哎,你知不知道,你这话要是让皇上听见了,得是个什么反应?
旁边的蓝氏,到底是女人家,心思细腻,早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这会儿已经忍不住,用袖子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偷笑起来。
蓝玉更懵了。
“姐?姐夫?你们这是咋了?中邪了?”
“我认个老弟,你们咋这反应?”
蓝氏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放下袖子,看着自己这个傻弟弟,决定给他提个醒。
“玉儿啊,这事儿,本来不该跟你说。”
“但你既然已经跟李先生遇上了,那有些事,就得让你心里有个数,给你打个预防针,免得你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先生?
蓝玉心里咯噔一下。
听姐姐这口气,他们不但认识我那新认的李老弟,而且……好像还很尊敬他?
这不对劲啊!
咱们家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一号人物了?
蓝氏没直接解释,而是换了个话题,笑吟吟地问道:“小弟,你最近回府,有没有注意到,咱们家隔壁,搬来一户新邻居?”
“注意到了啊!”
蓝玉一听这个,顿时来了精神,把李老弟的事先抛到了一边。
“姐姐你还别说,这马家也太不懂规矩了!新来乍到的,搬进来这么久,连个帖子都没送过来拜访一下!”
“按理说,咱们家可是国公府!他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富户,这么做,也太不把咱们常家放在眼里了!”
蓝玉越说越来气。
“回头我非得找个机会,上门去跟他们家那个姓马的,好好说道说道!让他知道知道,这京城里的水,到底有多深!”
蓝氏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带着一丝玩味。
“哦?那你可得小心点,别到时候,火没惹着,反倒把自己给烧了。”
“怕什么!”
蓝玉脖子一梗,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
“在京城这地界,凭咱们家的关系,除了……除了皇家,谁能把咱们家怎么着?”
“他姓马的,还能比咱们常家更横不成?!”
说完,蓝玉就看到,自己姐姐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忽然就定格了。
那眼神,就好像在说:你猜对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弟,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蓝玉的心,猛地一跳。
一个荒谬到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看着姐姐,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严肃,甚至还带了点同情的姐夫,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姐……你的意思是……”
“难道……隔壁那个马家,就是……”
常遇春看着他,重重地点了下头,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没错。”
“那就是,当今皇上的一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