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的语气,程序化,公式化,却带着一股子让人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的压迫感。
他不是在威胁,他是在陈述一个流程。
一个你们再敢往前一步,就会触发的流程。
没人敢动。
别说上前一步了,有几个胆小的监生,腿肚子已经开始筛糠,要不是旁边的人扶着,估计当场就得给蓝指挥使表演一个“原地瘫痪”。
人群外围,挤得满头大汗的宋濂和孔克仁对视了一眼,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感觉,就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浑身都湿透了,但好歹是活下来了。
“我的个老天爷……”孔克仁拍着胸口,心有余悸,“总算是镇住了。”
宋濂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苦笑着摇了摇头。
“克仁兄,我现在看明白了。”
孔克仁一愣:“明白什么?”
宋濂压低了声音,眼中却闪烁着一丝惊叹。
“从刑部郎中拿出三司会签的文书,到王仵作入内查验,再到蓝玉带着京营的兵恰到好处地出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不是临场应对,这分明是早就备好的一整套章法啊。”
孔克仁的脑子瞬间转了过来,后背又是一阵发凉。
是啊。
他们以为格物院捅了天大的篓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结果人家上面早就把剧本给写好了。
先用皇命国法堵死所有人的嘴。
再请专业权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倘若你还想耍赖掀桌子……那便让一个从不讲道理的莽夫来教你懂规矩。
孔克仁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感叹道:“大皇子……当真是深不可测啊。”
“我等先前,都以为殿下只是醉心格物,没想到这份经纬之术,这份算计人心的手段,竟也如此老辣。”
宋濂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经此一役,格物院算是彻底在京城站稳脚跟了。”
“以后,再想找他们的麻烦,怕是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够不够蓝将军的兵打的。”
两位老大人在这边感慨万千,场中的气氛已经彻底被蓝玉掌控。
那些之前还叫嚣着“为礼法献身”的监生们,此刻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主事更是面如死灰,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摇摇欲坠。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刘渊然忽然动了。
他没有去看林主事,也没有去理会蓝玉。
他只是缓缓走下台阶,站在了那些被士兵用长枪隔开的,惊魂未定的百姓和监生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这一次,他的身份,不再是“妖道”,不再是“被告”。
而是这场风波中,唯一的,也是最终的胜利者。
他想说什么?
他要做什么?
是痛打落水狗,还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刘渊然的目光扫过众人。
扫过那些曾经对他破口大骂,此刻却噤若寒蝉的监生。
也扫过那些从始至终都在看热闹,此刻脸上写满好奇与敬畏的百姓。
他没有落井下石,甚至连一丝胜利者的姿态都没有。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做学问时的专注与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贫道知道,诸位心中,依旧有惑。”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街道。
“诸位以为,贫道剖尸,是为邪术,是为亵渎。”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但贫道想告诉各位,格物院所为,并非邪术,而是为了探究人体之奥秘,是为了发展医术,是为了将来,能救活更多的人。”
人群中起了一丝小小的骚动。
这话,他之前也说过。
但那时候,大家只当他是妖言惑众的诡辩。
可现在,同样的话,从这位有皇上撑腰、有官府认证、有军队保护的“道长”口中说出来,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贫道之前所言的‘积德’之说,也并非诡辩。”
刘渊然的眼神变得格外认真。
“让一个生命,在逝去之后,能以另一种方式,为千千万万的生者做出贡献,这,就是最大的功德。”
“这不是亵渎,这是升华。”
这一次,没人再敢喊“一派胡言”。
许多人,尤其是那些普通百姓,甚至开始若有所思地点起了头。
歪理?
好像……也不是那么歪啊。
人家道长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看着众人的反应,刘渊然加大音量,继续说道:
“格物院,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之所,从不搞什么藏污纳垢的邪门歪道。”
“自今日起,格物院会定期,向所有京城百姓,展示一些基础的格物之学,医理之学。”
“若有真心求教者,格物院的大门,随时为你们敞开。”
这话一出,人群像是被投进一颗石子的池塘,瞬间荡起层层涟漪。
先是寂静,随即嗡的一声,无数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人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什么?
公开展示?
这……这可是头一遭啊。
自古以来,无论是炼丹的方士,还是搞学问的大家,那都是把自己的东西捂得严严实实的,生怕被别人学了去。
这格物院倒好,非但不藏着掖着,还要主动拿出来给大伙儿看?
孔克仁和宋濂在人群外听得是目瞪口呆。
高。
实在是高。
这一手,直接把一次公关危机,变成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正面宣传。
这格局,这气魄,简直了。
林主事听到这话,最后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昏过去。
完了。
他不仅输了,他还亲手把格物院送上了神坛,成了人家扬名立万的垫脚石。
他可以预见,从此以后,京城百姓提起格物院,想到的不再是“剖尸妖道”,而是一个神秘、强大、还愿意跟百姓分享知识的神奇地方。
他林有德,很可能将作为一个愚昧无知、螳臂当车的跳梁小丑,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就在众人还在为刘渊然的决定而震惊时。
围观的百姓中,一个胆子大的汉子,可能是个屠夫或者木匠之类的,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那问题,问得极其实在,也极其外行。
“道长。”
“俺就想问问,你们把那死人肚子剖开,是真能看清楚,人活着的时候,是哪里生病坏掉了吗?”
这个问题,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纲常礼法”这种高大上的辩论,拉回到了最朴素、最实际的层面。
对啊。
吵了半天,又是圣人又是皇上的。
这玩意儿,到底管不管用啊?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着刘渊然的回答。
刘渊然没有半分不耐烦,反而赞许地看了那个提问的汉子一眼。
他觉得,这个问题,比那帮监生之乎者也半天,要有价值得多。
他很认真地回答道:“这位大哥问得很好。”
“人的身体,就像纺车、水车、马车这些装置,由不同的零件组装后来产生某些作用,心、肝、脾、肺、肾,就是这台装置最重要的零件。”
他用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比喻。
“我们平时看病,大夫‘望闻问切’,就像是站在马车外,听马车的声音,看马车的外表,来判断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当然有用,但有些时候,并不准确。”
“而我们解剖,就是把这台马车的拆开,直接用眼睛去看,看到底是哪个零件错位了,哪个零件坏掉了,又是怎么坏的。”
“比如我们这次验的这具尸体,寻常仵作验尸,最多只能看到他面色灰白,身上无伤,最后定一个‘暴毙’了事。”
“可我们剖开他的胸膛,就能清楚地看到,他心脏的血管,被一块血疙瘩给堵住了,血过不去,所以人才会突然死去。”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眸里,忽然燃起了一团火,
他的声音也随之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热与自信,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话。
“我们不仅能找到死去的病因。”
“更重要的是,通过了解这些,我们将来,或许就能在人活着的时候,想办法把那个‘坏掉的零件’修好,甚至换掉。”
“到那时,我们救的,就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千千万万个本该死去的人。”
此言一出,人群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人们交头接耳、脸上表情各异。
所有人都被刘渊然描绘的那个场景给震撼到了。
在人活着的时候……
打开肚子……
把坏掉的心肝脾肺肾……修好?
换掉?
这……
这已经不是医术了。
这是神仙才有的手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