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兴奋地站起身，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很快，那股子兴奋劲儿开始降温，一个非常、非常现实的问题，就从他那颗被热情烧得快宕机的脑袋里，冒了出来。
他脚步一顿，脸上的红光瞬间褪去大半，转而拧起了眉头，那表情，活像吃了一只苍蝇。
“不对……”
朱元璋看向李去疾，坐回石凳，脸上带着几分迟疑和尴尬，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先生，咱想了一下，要实现您说的这个……让天下人都看得起报纸，好像……有两个天大的难题啊。”
李去疾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哦？”
“马大叔请讲。”
李去疾接过锦书递来的茶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朱元璋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那股子刚登基时盘算国库还剩几两银子的抠门劲儿又上来了。
“先生，您想啊，这第一个难题，就是纸！”
他加重了语气。
“纸！这玩意儿，它贵啊！”
朱元璋叹了口气，跟李去疾诉苦：“先生您是不知道，如今市面上，最最普通的毛边纸，一刀，也就是一百张，那也得五十文钱！”
“五十文钱呐！”
“能买好几斤猪肉，够一户普通人家好几天的嚼用了！”
朱元璋越说越觉得这事儿不靠谱。
“这还只是最普通的纸，能用来印刷的纸，对质量要求更高，那价钱还得往上翻！”
“您说一份报纸卖几文钱，那朝廷得往里头贴多少钱？”
“这……这国库也遭不住这么个烧法啊！”
朱元璋是真的发愁。
他这个皇帝，穷怕了。
打天下的时候到处找钱找粮，现在坐天下了，还是得到处找钱找粮。
这报纸听起来是好，可一算成本，他的心就在滴血。
这哪是办报纸啊，这简直就是用银子给天下人糊墙！
朱标在一旁听着，也连连点头，脸上的兴奋之色被愁云取代。
是啊，成本问题，这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坎。
他们父子俩，眼巴巴地看着李去疾，那眼神，就像两个等着老师公布考试答案的小学生。
李去疾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道：“纸张之所以贵，无非两个原因。”
“一是原料，二是工艺。”
“如今造纸，多用树皮、麻头、旧布这些东西，原料本就有限。”
“工艺又繁琐，出纸慢，量上不去，价钱自然就高。”
朱元璋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先生说的是！”
李去疾笑了笑，说道：“可谁说，造纸，一定非要用那些东西呢？”
他指了指庭院角落里那几丛青翠的竹子。
“马大叔，你看那竹子，在野外，竹子这种东西，生长非常迅速，是非常廉价的造纸材料。”
朱元璋顺着李去疾的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先生，您莫不是在说笑吧？”
“用竹子造纸咱知道，可那玩意儿……不行啊。”
他一脸嫌弃，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那样造出来的纸，叫火纸，又黄又糙，还脆得很，墨一上去就洇成一团，跟鬼画符似的。”
“除了烧给祖宗，正经人家谁用那个写字？”
“倒也不是不能用竹子做出好纸，可那工序多得吓人，泡煮都要大半年，算下来不比用树皮便宜！”
朱元璋说的是实话。
大明现在确实有竹纸，但工艺极其原始，
基本就是把竹子浸泡在水里一百天进行软化，然后捣烂了煮成纸浆，最后加入纸药水进行捞纸晒干。
做出来的成品质量堪忧，
想提升质量，就得增加浸泡时长和蒸煮纸浆的时间，还有其它一些精细化处理的工艺手段。
但相应的，制作周期和成本也提升了。
李去疾却不以为意，慢条斯理地问：“那你们可知，为何低价的‘火纸’，又黄又糙？”
朱元璋一愣，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为何？”
“不就是……因为它料子贱，是竹子做的吗？”
朱元璋下意识说道。
但一旁的朱标若有所思，说道：“大哥，你的意思是，‘火纸’里面，有某些杂质没有处理干净……”
“这些杂质的存在，影响了‘火纸’的质量。”
朱标早就和李去疾学过化学的概念，所以一点就通。
李去疾满意地点点头，有老二在，他说话都轻松很多。
“我给个提示，这些杂质叫‘木素’和‘果胶’，它们怕‘碱’。”
朱标一下子就明白了，兴奋地说道：“大哥的意思，是就像工坊处理煤炭一样，在浸泡竹子的阶段，加入‘生石灰’或‘草木灰’，甚至是直接加‘火碱’，就能更加彻底地去除这些杂质！”
“正是如此！”
李去疾又点了点头。
“不过要注意，‘碱度’要适中，只要把握好剂量，竹子浸泡十天左右，就会彻底软化。”
朱元璋一惊，好家伙！
处理原料的时间，直接缩短了为原本的十分之一！
没等朱元璋说话，李去疾又说道：“蒸煮这一步，其实是在进一步分解竹子里的‘木素’和‘果胶’。”
“时间越久，处理的效果就越好。”
“同样的，只要提升温度，也能提升处理效果。”
朱元璋听得一愣，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这辈子跟火打了半辈子交道，做饭要火，打铁要火，攻城也要火，可从没听说过，烧开的水还能再往上提温度的。
“先生，这话咱就不懂了。”
朱元璋一脸实在地请教，“水烧开了，不就是那个温度吗？”
“再烧，它就变成水汽跑了。”
“这温度，还能怎么提？”
他想了想，试探着比划了一下：“就算往那锅底下再加一把火吧？”
“火再大，水开了还是那个样啊。”
在他朴素的世界观里，水开了就是水开了，到头了。
而一旁的朱标笑着开始解释：“爹，大哥的意思是制作一个相对密封的‘高压锅’，里面的压力要达到一定程度，才会排出水汽。”
“刚开始加热高压锅时，那水汽出不去，就在锅里头憋着！”
“越憋越多，越憋劲儿越大！”
“它憋在那儿，就把水给压住了，水就得更热更热，才能变成水汽！”
“这么一来，锅里的温度，就上去了。”
朱元璋呆呆地听着儿子的这番“歪理邪说”。
憋着……劲儿就大了？
这叫什么道理？
他下意识地就想反驳，可脑子里却灵光一闪，想起了别的东西。
军中的火炮！
把火药严严实实地填在炮膛里，用炮弹堵住口，一点火，“轰”的一声，那炮弹就能飞出几百步远！
可要是把那些火药直接撒在地上点着，也就是“呼”的一下，威力也就那样。
这么一想……好像……还真他娘的是一个道理？
把劲儿给憋住了，再放出去，威力就大了！
水汽也是气，憋住了，劲儿大了，把水烧得更烫……好像也说得通？
朱元璋还有些云里雾里，但觉得既然是李先生和标儿说的，那肯定没错！
制造“高压锅”，一开始肯定会提升成本，但制造出来后，能够一直使用，节约燃料和人工，长远来看，成本是一直降低的。
李去疾看着朱元璋陷入沉思的神情，也不多做解释，只是继续往下说。
“这样一来，就解决了原料处理的效率问题。”
“想要纸张又白又滑，光靠竹子本身的纤维，是不够的。”
朱元璋一听，连忙追问：“先生，那还要加什么？”
“可别是啥金贵东西，咱……朝廷可经不起折腾。”
他现在一听到“加东西”，心里就突突，下意识就往钱上面想。
李去疾笑了笑，指了指地上的石板路。
“就加些石头粉、泥土粉。”
“啥玩意儿？！”
朱元璋猛地站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陡然拔高。
“石头粉？泥土粉？”
“先生，您没说笑吧？！”
“往纸浆里掺土？这跟往米里掺沙子，往酒里兑水有何区别？！”
“皇上最恨的就是以次充好的奸商！这是欺君罔上，是要杀头的！”
李去疾好整以暇地解释道：“我说的可不是普通的沙土。”
“纸张的本质，是无数细小的纤维交织在一起。”
“但纤维和纤维之间，总有空隙，所以纸才显得粗糙，墨水一上去，就容易散开。”
“而我说的粉末，是滑石粉和高岭土，把它们磨得比面粉还要细，细到肉眼看不出颗粒。”
“然后和纸浆和在一起煮。”
“这些超细的粉末，就会钻进竹纤维的那些空隙里，把它们填得满满当当。”
“一来，纸面就变得无比平滑、细腻。”
“二来，这些粉末本身就是白色的，还能让纸变得更白。”
“三来……”
李去疾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的一点。
“这些粉末啊，它便宜啊！”
“十份纸浆里，能掺上一份的土粉，原本只能做一百张纸的料，现在能做一百一十张，质量还变得更好了！”
“不过，更精确的比例需要进行实验探索。”
掺土……还能增产？
质量还更好？！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朱元璋依旧有些听不懂原理，但他看旁边的朱标两眼放光，明显已经听懂的模样，也就没有再多问，重新坐了下来，说道：“先生！纸的事儿，咱信了！”
“按您这法子，肯定能成！”
“这第一个难题，算是被您给解了。”
“可……可还有第二个难题啊！”
他重重叹了口气，那表情，比刚才算纸张成本的时候，还要发愁。
“这第二个难题，比那纸，可要难办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