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剖尸?”
“就是前些天闹得沸沸扬扬那个?”
“快念念,上面咋说的?”
秀才定了定神,开始念道:“格物者,穷究事物之理也。”
“人体之构造,精密复杂,诚为天地之造化。”
“然生老病死,人所难免。”
“医者,当以仁心济世,探究病理,以救苍生……”
这篇文章,是翰林院的一位老学究奉命写的,写出来的东西,各种引经据典,之乎者也,充满了迂腐的说教味儿。
百姓们听了没几句,就一个个眼神涣散,哈欠连天。
“啥玩意儿啊?”
“听不懂。”
“就是,绕来绕去的,不就是说剖人是对的嘛。”
“可听着咋这么别扭呢?”
很快,围观的人群就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那秀才拿着报纸,在料峭的春风中凌乱。
类似的情景,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普通老百姓,花一文钱,买的是个新奇。可当他们发现,这报纸上的内容,要么是他们听不懂的官样文章,要么是他们不感兴趣的国家大事,那点新奇感,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不少人甚至觉得亏了。
这一文钱,买个馒头吃,它不香吗?
至于那些真正的读书人和士绅阶层,反应则更加不堪。
他们在第一时间就买来了报纸,本想看看朝廷又有什么新动向。
可打开一看,顿时大失所望。
“粗鄙!不堪入目!”
在一个高档的茶楼里,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士子,对着一份报纸,评头论足,满脸的鄙夷。
“看看这行文,简直如同白水。毫无文采可言!”
“还有这所谓的‘科普’,简直是伤风败俗!将医家之事,与奇技淫巧混为一谈,公然刊印,成何体统!”
“依我看,这报纸,就是办给那些引车卖浆者流看的,我等读书人,岂能与之为伍?”
“说得对!此等俗物,污我眼目!”
一个士子说完,直接将手里的报纸,“啪”的一声,扔在了地上,还用脚踩了两下,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于是,一个无比诡异的现象出现了。
朱元璋和李善长,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甚至不惜亏本发行的《大明皇家报纸》,在面世的第一天,就遭遇了滑铁卢。
底层百姓,嫌它无趣,不接地气。
上层士人,嫌它粗鄙,没有格调。
高不成,低不就。
负责销售的小吏们,吆喝得口干舌燥,可手里的报纸,却怎么也卖不出去。到了晚上收摊,一盘点,每个销售点,连一百份都没卖掉。
而为了这第一期报纸,朝廷印了好几万份!
堆积如山的报纸,被送回了仓库,像一座小山,无声地嘲笑着这个宏伟计划的惨淡开局。
消息传回宫里,朱元璋心情很不好。
他看着密探呈上来的销售报告,以及收集到的民间反应,面色十分阴沉。
他已经有心理准备,这第一期报纸,销量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
但没想到,民间对报纸的评价也这么差。
朱元璋在东暖阁里来回踱步,皱眉思索。
李善长站在一旁,也是满脸的愁云,一言不发。
“是内容!一定是内容出了问题!”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阴沉着脸地说道。
“咱就不该让翰林院那帮酸儒去写!他们懂个屁的百姓!他们写出来的东西,除了他们自己,谁他娘的爱看!”
“传旨!把这次负责撰稿的几个翰林,给咱拖下去,每人打二十大板!让他们长长记性!”
李善长连忙劝道:“陛下息怒!此事……恐怕不全是翰林们的错。他们也是奉命行事,尽力而为了。”
他知道现在皇上只是气头上,想找些人出气。
“那善长你说,该怎么办?”朱元璋也借坡下驴,没有再说打板子的事情。
“陛下,这事儿怪臣。”李善长躬身行礼。
朱元璋一愣。他本以为李善长会找各种理由推脱,没想到这老狐狸开口第一句就是认错。
“怎么说?”
李善长指了指报纸上那篇关于格物院的文章,苦笑道:“陛下您看,这报纸,咱们当初定的方向是给老百姓看的。给那些街头巷尾卖菜的、挑担子的、开铺子的人看的。”
“可臣安排的撰稿人呢?全是翰林院的进士、庶吉士。”
“让一群十年寒窗、满口子曰诗云的儒生,去写给贩夫走卒看的文章——”
李善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自嘲。
“这就好比让宫里的御厨,跑到乡下集市上去卖馒头。他那馒头做得是精细,用的面粉是上等的,揉面的手艺也没得挑。可问题是,他非要在馒头上雕个龙凤呈祥,还撒一层金箔。”
“老百姓一看,这么精贵的东西,怕不是拿来供菩萨的吧?谁敢买来吃啊。”
“可有钱人呢?有钱人一看,馒头就是馒头,你就算雕出花来,它也上不了正经宴席。”
朱元璋听到这儿,脸上的阴沉消退了几分,嘴角抽了抽。
这个比方打得倒是贴切。
“所以,两头堵了。”朱元璋哼了一声。
“两头堵了。”李善长点头,“百姓嫌它拿腔拿调看不懂,读书人嫌它不伦不类上不了台面。里外不是人。”
他站直身子,语气反而松快了些。
“不过陛下,这未必是坏事。”
朱元璋挑了挑眉。
“臣当初就跟陛下说过,这第一期,本就是投石问路。石头扔出去了,水花溅起来了,深浅也就摸清楚了。”
李善长掰着手指头数。
“一,老百姓不是不想看报纸,是不想看他们看不懂的报纸。这说明什么?说明需求是有的,只是咱们没喂对东西。”
“二,一文钱的定价,百姓掏得起,也愿意掏。这个价格没问题。”
“三,最要紧的一条——”
李善长停下来,看着朱元璋。
“那些卖报的小吏回来说了一件事。好几个摊位上,都有百姓追着问,说能不能登点别的?有问能不能登粮价的,有问能不能登哪家药铺的药好使的,还有个卖布的娘们儿,问能不能在上头登她家铺子的地址。”
朱元璋眼睛一亮。
“老百姓不是不关心,是咱们登的那些东西,离他们的日子太远了。”李善长的声音压低了些,“淮安发水灾,京城的百姓当然不关心。可要是明天京城的米价要涨三文钱,您看他们关不关心?”
“所以,问题出在内容,不在报纸本身。”
朱元璋在原地站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你的意思是,下一期——”
“下一期,臣打算换一批人。”李善长的语速快了起来,“翰林院的人可以继续写头版的政令和国策,但其余的版面,得找真正懂市井的人来写。最好是那种在街面上混过的,知道老百姓爱听什么、想听什么。”
“用大白话写。短句子,小故事。谁家的冤案怎么判了,哪个县的县令干了什么好事,今年春耕该注意些什么……”
“写出来之后,先找几个不识字的老婆子念给她们听,她们要是能听明白,那就能登。她们要是听不明白——”
李善长挥了挥手,
“打回去重写。”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觉得有意思。
“找老婆子审稿?”
“对。”李善长面不改色,“她们要是都能听进去,天底下就没有听不进去的人。”
朱元璋点了点头,背着手在东暖阁里又转了两圈。
“审稿这事儿,你去办。”
“但光改内容还不够。”他抬手敲了敲桌上那摞卖剩的报纸,“你方才说的有人问能不能在报纸上登她家铺子?”
“是。”
“这是个路子。”朱元璋琢磨着,“京城里多少铺子,多少商号?他们要是愿意花钱在报纸上登个名号地址,这不就是现成的进项?”
李善长眼皮跳了一下。
皇帝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陛下英明,此乃——”
“行了,少拍马屁。”朱元璋摆摆手,“这主意不是咱想的,是李先生说过的东西。他管这个叫。说白了就是在报纸上替商家吆喝,商家出钱。一来能填补印报的开销,二来百姓也确实需要知道哪家铺子卖什么货。”
李善长将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
广而告之。
妙。
“陛下,若是如此,第二期的版面就得重新排。臣的想法是,头版仍然登政令国策,要分为两段,一段用骈文写,一段用最简白的话写。第二版登京城的米价、盐价、布价,以及‘广告’,每旬更新。第三版——”
他话没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
一个都尉府百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为恐惧和奔跑,声音都变了调。
他手里攥着一份加急的文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脆响。
朱元璋皱起眉头。
东暖阁议事的时候不许打扰,这是规矩。能破这个规矩闯进来的,只有非常严重的事件。
“说。”
那百户把文书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发颤:“禀陛下,江宁卫急报——京郊白鹤村,发现天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