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痘”两个字一出来,奉天殿里至少有一半的人脸上写满了茫然。
文官里头,很多人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可你问他牛长什么痘,他八辈子也没关心过。
有人偷偷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僚,小声问:“牛痘是什么?”
那同僚也是一脸懵,摇了摇头。
武将那边倒是有几个人反应过来了。
不少开国武将都是泥腿子出身,放过牛、种过地。
牛痘这东西,他们见过。
牛身上偶尔会起一种小疙瘩,不算什么大病,过阵子自己就好了。
养牛的人有时候手上也会沾上,也起几个小疙瘩,痒几天就没事了。
可“种牛痘”是什么意思?
这三个字拼在一起,就没人听懂了。
朱元璋小时候给地主放牛,对牛痘自然不陌生。
但朱标说他“种过牛痘”——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牛痘又不是庄稼,怎么个种法?
“你说种牛痘,”朱元璋盯着朱标,“怎么种的?”
朱标拱了拱手,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扫了一眼太医院那帮御医,像是在掂量该怎么说才能让这些人不至于当场跳起来。
“儿臣在老师那里学到,天花与牛痘,实为同宗近亲。”
“得过牛痘的人,身体里会生出一种抵御之力,这种力不光能抵牛痘,也能抵天花。”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御医们脸上扫过,然后才接着往下说。
“所以,只需取牛痘疮口中的脓液,涂抹于人的手臂上,再以针尖轻刺皮面——”
话还没说完,殿里就炸开了锅。
“以针刺之?!”
“把牛的脓水往人身上抹?”
“这……这成何体统!”
甚至有个年轻官员捂住了嘴,脸色发白,看那架势是快吐了。
朱标等了一等。
他没急着往下说,也没急着辩解,就那么站着,让殿里闹了一阵。
等嗡嗡声渐渐低下去,他才重新开口,声音不急不慢。
“针刺不深,只让皮肤微微发红即可,不必见血。
种过之后,手臂上会起几颗小疙瘩,微微发热,十天左右便自行消退,有些人甚至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此后,终生不染天花。”
“终生?”钱宗裕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终生。”朱标点头。
殿里又起了一阵嘈杂。
大臣们交头接耳,有人连连摇头,有人皱着眉反复咂摸这话里的意思,还有几个年纪大的官员干脆一脸“老夫这辈子什么没见过但今天算是长了见识”的表情。
一个御医鼓起勇气问了一句:“殿下,此法可有医书记载?”
“没有。”
那御医的嘴角抽了两下,愣是没说出话来。
朱标又说道:“格物院很早就在研究这个,已有三十七人种过牛痘。”
这话一出,殿里的嗡嗡声更大了。
三十七个人?已经种过了?
有人在心里算,格物院那帮人,天天搞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也不知道是胆子大还是脑子有问题。
但转念一想——三十七个人种了,要是有问题,早该出事了。
如今一个个活蹦乱跳的,倒也说明这法子至少不害人。
可不害人和能防天花,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谁能证明?
殿里又安静了一阵。
就在这时,朱元璋忽然没说话。
他的眼神飘了一下。
不是看任何人,是在看某个很远的地方。
或者说,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
放牛。
濠州,那个穷得连名字都懒得起的村子。
他那时候叫朱重八,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每天赶着地主家的牛去山上吃草。
有一年开春,牛身上起了一片疙瘩,鼓鼓囊囊的,摸上去发烫。
他不懂这是什么,只知道不能让牛死了,死了地主得扒他的皮。
于是天天给牛擦洗,手上沾了不少脓水。
过了几天,他自己两只手背上也冒出了几颗小疙瘩。
痒。
挠了两天就好了,连疤都没留。
后来过了一段时间,牛又起了疙瘩,他照样天天伺候,摸来摸去的,那回手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长。
当时也没在意,一个放牛娃,哪有工夫琢磨这些。
再后来,天下大乱,他当了和尚,当了兵,南征北战。
中原几次大疫,天花到处传,他身边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
他没染上过。
一次都没有。
朱元璋从来没把这件事跟牛痘联系在一起。
他只当自己命硬。
老天爷饿不死他,“天刑”也伤不到他!
可现在朱标这么一说——
他手背上曾经长过的那几颗不起眼的小疙瘩,忽然有了一个解释。
不是命硬。
是那头牛。
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半分。
“钱宗裕。”
“臣在!”钱宗裕膝盖又是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你行医数十年,见过不少天花病人。
咱问你一件事——得过牛痘的人,是不是不会再得天花?”
钱宗裕的脸直接皱成了一团。
这个问题把他问住了。
不是他学问不够,是他压根就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天花是天花,牛痘是牛痘,一个要命,一个连病都算不上,谁会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比较?
他上哪儿去观察“得过牛痘的人会不会得天花”这种事?
“回陛下……”钱宗裕额头上的汗又下来了,“臣……臣行医以来,从未留意过此事。”
“牛痘多见于牧牛之人,此类患者甚少前来求诊,臣实在……实在不敢妄下论断。”
说白了就是三个字:不知道。
朱元璋没追问他,也没怪他。
这种事,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
但朱元璋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就在这时,武将队列里,有人动了。
徐达跨前一步,声音洪亮。
“陛下,臣有一事禀报。”
“臣少年时也放过牛。”
“有一年牛身上起了疙瘩,臣手上也跟着长了几个,过几天就好了。”
“后来至正十二年,濠州城里天花大疫,死了好几百人。”
“臣就住在城里,日日进出,未曾染上。”
他说完,汤和也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汤和没有徐达那么板正,他先挠了一下后脑勺,然后才开口。
“臣也差不多。”
“小时候替人放牛,手上长过那玩意儿。”
“后来跟着陛下打天下,前前后后碰上三四回天花,营里的兵一片一片倒,臣愣是屁事没有。”
他顿了一下,咧嘴笑了一声,可那笑里没什么笑意。
“这么多年了,一直以为是老天爷照顾。”
“今天听殿下这么一说,感情是那头牛照顾的。”
两个开国大将,一前一后,说的都是亲身经历。
有些大臣脸上还带着将信将疑,但先前那股“荒唐无稽”的轻蔑劲儿,已经压不住了。
徐达和汤和的话,比任何医书都管用——这俩人的脑袋和战功摆在那里,满朝文武谁敢说他们在胡扯?
朱元璋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
他自己的经历。
徐达的经历。
汤和的经历。
说不清的事,搁不住三个人说一样的话。
朱标见火候差不多了,再进一步。
“父皇,儿臣种过牛痘,进白鹤村不会染病。”
“格物院种过牛痘的人,也能一同前往。”
“这便是儿臣敢请命的底气。”
话说到这里,朱元璋的表情已经松动了大半。
但李善长站了出来。
“陛下。”
“牛痘之法,臣今日初闻,不敢妄议其真假。”
李善长拱手,声音不急不缓。
“但即便此法当真有效——它毕竟未曾在天花病人身边验证过。格物院那三十七人种了牛痘不假,可他们没有一个真正接触过天花。种了牛痘就一定不染天花,这中间的一步,还没走过。”
他顿了一下,目光看向朱标,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
“殿下是国之根本。”
“拿没有走过的路去赌殿下的安危,臣以为,不可。”
“格物院既有三十七人种过牛痘,何不令他们先入村?”
“若当真无恙,便是铁证。”
“殿下坐镇京中调度,一样能救那几百口人的命。”
这番话说完,连朱标都微微一怔。
他不得不承认,李善长说到了点子上。
几个大臣赶紧跟上。
“李相所言极是!殿下运筹帷幄即可,不必亲赴险地!”
“格物院既有人手,何须殿下亲往?”
朱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朱元璋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朱元璋的意思不用说出口——你不能去。
牛痘管不管用,说到底还是头一回碰上天花的实战检验。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出事,他也不会拿朱标去赌。
朱标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事争不赢。
“那儿臣留在京城。”
朱标退了一步,但紧跟着又进了一步。
“儿臣在京城传授种牛痘之法,给需要进村的官兵种牛痘。“
“种过之后,他们便可不惧天花,放心入村救治。“
“之后,可推广到全京城,乃至全国。”
朱元璋微微点头。
这个方案他能接受。
“至于白鹤村,”朱标看了一眼殿外的方向,“刘渊然可代儿臣带队入村。”
朱元璋点了点头。
“就这么定。“
“标儿留京,负责牛痘接种之事。“
“刘渊然率格物院人手入村,配合戴思恭、王履,救治白鹤村百姓。”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另外,把种牛痘的法子写清楚,交给太医院。”
“钱宗裕,你安排人学——学不会的,换人。”
钱宗裕赶紧跪下领旨。
随着朱元璋做好了安排,整座朝堂的齿轮便咬合着转了起来。
朝堂上的事定了,可民间的事,没人定得了。
很快,新的谣言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