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527章 我的命,大明会不会要一个说法?
    从日本到应天,海路走了将近一个月。

    一个月没洗澡。

    一个月没换衣服。

    一个月没打理过须发。

    吴文华中间有一次实在撑不住了,趁杨载睡着的时候,偷偷找了块湿布擦了一把脸。

    杨载醒了之后,什么都没说。

    就看了他一眼。

    吴文华老老实实地把脸上的灰给抹了回去。

    两人回到福建上岸,在卫所报告身份的时候,差点被当成乞丐赶出去。

    门口的兵丁横着刀挡路,鼻子皱成一团,嘴里骂骂咧咧:“哪儿来的疯子?滚——”

    好在两人的身份文牒还贴身揣着,没丢。

    卫所的百户拿着文牒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拿着灯凑近看了一遍火漆封印,脸色才变了。

    “你们……当真是朝廷的使臣?”

    杨载站在那里,浑身的臭味能把苍蝇熏跑,但腰板挺得比百户还直。

    “派人护送我们回京。”

    百户犹豫了一下:“两位大人,要不先洗漱一下再——”

    “不用。”

    杨载转身就往外走。

    百户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

    此刻,板车在应天府的大街上慢慢走着。

    正午时分,街上人最多。

    两侧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密,像河水分流一样往两边让开。

    “这俩是犯人吧?”

    “不像,犯人得戴枷锁。”

    “那怎么邋遢成这样?”

    “哎——你们看他身上穿的,是不是官服?”

    有人认出了衣服的制式。

    脏是脏得不成样子了,但领口的花纹和袖口的镶边,抹了几层灰也盖不住——确实是朝廷命官的服色。

    “当官的?”

    “当官的怎么弄成这副德行?”

    “出了什么事?”

    议论声从两边涌上来,嗡嗡的,像赶集。

    杨载坐在板车上。

    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躲。

    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些。

    吴文华坐在他后面,脑袋快埋进膝盖里了,只恨板车上没有条缝能让他钻进去。

    “老杨,他们都在看咱们……”

    “看就看。”

    “我——”

    “你丢的不是你自己的人。”

    杨载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

    吴文华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院子。

    五个同僚被按在地上的时候,院子里也有很多人在看。

    那些日本武士站在回廊下,有的在笑。

    跟今天街上这些围观的百姓比起来,那种“看”才是真正让人想死的。

    他把头抬起来了一点点。

    只一点点。

    板车拐了个弯,经过城南宣武坊。

    接种点门口排着长队,一直排到巷子口。排队的百姓扭头看了一眼板车上这两个脏兮兮的家伙,议论了几句,又扭回头继续排队。

    天花的事比两个怪人重要得多。

    杨载的目光扫过接种点上方挂着的牌子——“牛痘接种处”。

    他皱了皱眉。

    牛痘?

    什么东西?

    出使之前没听说过。

    目光又落到街边柱子上贴着的一张纸。

    抬头几个字——《大明生活日报》。

    也没见过。

    走了几个月,京城变了天了。

    板车拐上通往皇城的御道,校尉打马提速,车轮碾过青石板,颠得人骨头散架。

    吴文华攥着车板边沿,龇牙咧嘴地撑着,忽然开口。

    “老杨。”

    “嗯。”

    “你说皇上看了咱们这副样子……会怎么样?”

    杨载没有马上回答。

    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一下接一下,闷闷的。

    他想起出发那天。

    奉天殿的台阶上,朱元璋站在那里送他们。

    日光照在皇帝脸上,那双眼睛从他脸上扫过去的时候,他当时没读懂那个眼神。

    海上漂了一个月,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终于想明白了。

    “皇上要的不是咱们的脸。”杨载说。

    “那是什么?”

    杨载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宫墙。

    红墙黄瓦,日头底下亮得刺眼。

    “一个理由。”

    吴文华怔住了。

    他想问什么理由。

    但他看着杨载的背影,看着那件脏得不成样子的官服上,胸前那块洗不掉的褐色痕迹——

    他忽然不用问了。

    板车停在了午门前。

    午门的城楼高得望不见顶,阳光从城楼背后照过来,把人影拉得老长。

    杨载跳下板车。

    两个月没洗的靴子踩在地上,声响沉闷。

    他站定。

    抬头看了一眼午门。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官服。

    皱的。烂的。脏的。

    胸口那块褐色的痕迹,深深嵌在布纹里。

    他用手指碰了碰那块痕迹。

    那是赵秩的血。

    砍头的时候溅上来的。

    两个月了,早就干透了,颜色发黑,跟布长在了一起。

    他把手放下来。

    一褶都没动。

    “走。”

    他迈步往午门走去。

    吴文华跟在后面,脚步有些发虚,但没有再低头。

    守午门的禁军看见这两个人的瞬间,脸色全变了,手齐齐按上了刀柄。

    校尉快步上前,亮出腰牌。

    “出使日本正使杨载、副使吴文华,奉旨回京复命。”

    禁军看了看腰牌。

    又看了看这两个人。

    目光在杨载胸口那块褐色痕迹上停了一瞬。

    片刻后,午门缓缓打开。

    杨载走了进去。

    他身上两个月没洗的味道,一路飘过了金水桥,飘过了广场上的汉白玉石阶,飘进了大明皇宫的心脏。

    ……

    奉天殿。

    朱元璋刚结束早朝,正要起身去偏殿批折子。

    殿外一个太监碎步跑进来,趴在地上。

    “陛下,出使日本的正使杨载、副使吴文华,已至午门。”

    朱元璋起身的动作停了。

    他坐了回去。

    “几个人?”

    太监伏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

    “回陛下……两个。”

    殿内还没走完的大臣们,脚步全停了。

    出使日本的事不算秘密,朝中不少人知道——出去的时候,使团一共七个人。

    回来两个。

    朱元璋的手搭在扶手上,没有任何表情。

    “让他们进来。”

    太监犹豫了一下:“陛下,杨载和吴文华二人形容不整,是否先让他们沐浴更——”

    “让他们进来。”

    同样的话,说了第二遍。

    太监不敢再接,爬起来跑了。

    殿内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想走走不了,想留又不知道该站哪儿。

    朱元璋没看他们。

    他坐在龙椅上,两手搭着扶手,一动不动。

    等着。

    殿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风。

    然后是味道。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气,顺着穿堂风灌进了大殿,直往人鼻子里钻。

    离殿门最近的一个御史,眉头猛地皱紧,手下意识往上抬,要去捂鼻子——

    抬到一半,僵住了。

    他看见了进来的人。

    杨载走在前面。

    靴子踩在金砖地面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灰扑扑的脚印。

    那双靴子两个月没脱过,鞋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糊在头皮上,像枯草扎成的扫帚。

    官服皱成一团。

    袖口磨出了毛边。

    前襟上那块褐色的污渍,在大殿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但腰板挺得笔直。

    吴文华跟在后面。

    脚步碎,头微微低着。

    但没有再埋下去。

    两人走到殿中央,停下来。

    杨载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金砖上,闷响。

    那声响在安静的大殿里传开来,比任何鼓声都重。

    “臣,出使日本正使杨载——”

    吴文华跟着跪下,声音在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臣,副使吴文华——”

    “回京复命。”

    朱元璋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他没有先问使命如何。

    没问日本国王什么态度。

    没问国书递上去没有。

    他问的第一句话——

    “另外五个人呢?”

    杨载的身体晃了一下。

    只那么一下。

    然后稳住了。

    “回陛下。”

    他的声音很平。

    “侍从官赵秩。侍从官张敬。书记官陈文海。随行武官马义。译官李仲。”

    他一个一个地报名字。

    每个名字之间隔了一息。

    像在点名。

    像那五个人还站在他身后。

    “五人皆被日本国王怀良所杀。”

    停了一下。

    “当场斩首。”

    又停了一下。

    “尸首未归。”

    殿内十几个大臣,没有一个人出声。

    安静得能听见殿外的风声。

    朱元璋没有动。

    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拢。

    “当着你们的面杀的?”

    “是。”

    “你们看见了?”

    “臣看见了。”

    杨载的嗓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极轻的,像绷紧的弦被拨了一下。

    “五人跪在院中。刀手从后面动的手。”

    他顿了一下。

    “赵秩死前回头看了臣一眼。”

    殿内没有任何声音了。

    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杨载没再说下去。

    他不需要描述那个眼神。

    在场每一个人都能想象到——一个即将被砍头的大明使臣,在最后一刻回过头,看向自己的同僚。

    那一眼里是什么?

    是托付?是不甘?是恐惧?

    还是在问——我的命,大明会不会要一个说法?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