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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5章 二十倍产量,还是甜的!
    胡惟庸站在旁边,看着堆放出来的几筐番薯,喉结动了一下。

    他吃过番薯。

    在皇宫里,皇上亲手种的那一批,他尝过。味道软糯香甜,当时觉得是个稀罕物,但也只当是御苑里的新鲜玩意儿,没往心里去太多。

    皇上说亩产有几千斤,他信。

    皇上金口玉言,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但“信”是一回事。

    亲眼看着巴掌大的一块地里,红皮疙瘩被一个接一个翻出来,堆成小山似的,满筐满筐往外抬——是另一回事。

    最后一块地的番薯很快称完了。

    “一百一十三斤!”

    学徒报数的时候,嗓子劈了一下。

    四块田里最高的。

    几个学徒在一块大木板上写下数字,竖到格物院门口。

    第一块:一百零四斤。

    第二块:一百零九斤。

    第三块:一百零一斤。

    第四块:一百一十三斤。

    总计:四百二十七斤。

    围观的百姓盯着那块木板,大多数人脸上写着茫然。

    四百二十七斤是个什么概念,跟自家的地怎么换算,一时半会儿算不清楚。

    但人群里有人算得清。

    中间偏后的位置,挤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腰间别着一把小算盘。看打扮像是做粮食买卖的。

    他把算盘摘下来,噼里啪啦拨了起来。

    周围的人全看着他。

    拨了不到半盏茶工夫,他的手停了。

    “四块田,每块一方丈,合起来四方丈,折合十五分之一亩。”

    他的嗓子干得厉害。

    “总产四百二十七斤,换算到一亩——”

    咽了口唾沫。

    “六千四百零五斤。”

    又拨了两下。

    “折合大明官制——四十二石七斗。”

    全场没了声音。

    粮商把算盘翻过来,从头又拨了一遍。

    结果一样。

    他抬起头,脸色发白。

    “水稻好年景,亩产三石。”

    他的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

    “这东西……十四倍。”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格物院之前说的是保守十倍……”

    “实际种出来——十四倍。”

    粮商把算盘攥在手里,五根手指关节发白。

    人群沉默了大约三息。

    然后前排一个老农的膝盖弯了。

    旁边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老哥,你干什么?”

    老农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六千多斤……六千多斤啊……”

    声音不大,前排的人都听见了。

    没人笑他。

    在场种过地的人,谁都知道“六千多斤”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一家几口人,可以吃到撑死,也不可能吃完。

    它意味着不用再在青黄不接的二月里,把野菜根煮了给孩子灌下去。

    孙大牛站在原地,两条胳膊垂在身侧。

    他脸上那副“我种了二十年地”的沉稳全没了。

    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个同样黑脸的老农。

    “老赵。”

    “嗯。”

    “你家稻子收完,去谷之后,还剩多少?”

    老赵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珠子猛地亮了。

    一把抓住孙大牛的胳膊,声音陡然拔高——

    “对!去谷!”

    周围的人全看过来。

    老赵的手指戳着大棚里那堆红皮疙瘩,声音都变了调。

    “诸位!方才那位先生算的是十四倍,可那是拿稻子的毛重在比!”

    “稻子收了之后要脱壳去谷!去完,三成没了!一百斤稻谷,出七十斤米!”

    “麦子也一样,去了麸皮,至少轻二成半!”

    他指着竹筐里一个碎掉的小薯。

    “你们看这皮!”

    红皮薄得透光,只怕用指甲盖一刮就没了。

    “这层皮,薄得跟纸似的。就算去了皮,一百斤起码剩九十七八斤!”

    “稻子去谷剩七成,这东西去皮剩九成八——”

    “换算下来多少倍?”

    他没算出来。不识字,也没有算盘。

    但那个粮商已经拨上了。

    噼里啪啦。

    很短。

    粮商的手停住了。

    他没说话。

    旁边有人急了:“到底多少?”

    粮商把算盘翻过来,又拨了一遍。

    还是同一个数。

    “……二十倍。”

    他的声音轻得不正常。

    “按净出粮算,洪武薯的可食用产出,是水稻的二十倍。”

    人群安静了足足五息。

    然后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一个穿锦袍的商人忽然开了口。

    “味道呢?”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商人四十来岁,白白净净,手上一个翡翠扳指,一看就不是种地的。

    他清了清嗓子,语速很快。

    “产量高,我服了。但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味儿?甘薯、芋头,产量也不算低,可那口感——涩的涩,柴的柴,城里人不爱吃,价钱上不去。”

    他扫了一眼周围几个同行。

    “咱们做粮食买卖的,光看产量没用。一石稻米品相好能卖一两银子,一石芋头值几个钱?”

    几个商人模样的人跟着点头。

    “是这个理。”

    “产量再大,卖不上价,不如种稻子。”

    话音没落,孙大牛转过身来了。

    他比那商人高出整整一个头,两只手上的老茧厚得能刮铁锅。

    “卖不上价?”

    他的声音低沉沉的。

    商人眨了眨眼:“那自然——”

    “芋头没味道,口感粗。”孙大牛打断了他,“我知道。我家去年就靠芋头撑了两个月。”

    “我三个孩子,最小的四岁。吃芋头吃得拉稀。”

    “但他活下来了。”

    孙大牛往前走了一步,影子罩住了商人手上那个翡翠扳指。

    “这东西就算味道跟芋头一样——涩的,柴的,难吃的——一亩地产六千斤,我全家五口,够吃两年。”

    “两年。”

    他把这两个字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头一回还重。

    商人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旁边老赵跟上一句:“而且这东西耐贫瘠!之前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荒地也能种,只是产量减半!减半是多少?三千斤!”

    “三千斤种在荒地上。不占稻田,不抢麦地。”

    “稻子该种种,麦子该种种,荒地里再刨出三千斤洪武薯——”

    他说不下去了。

    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就在这时,胡惟庸身后一个学徒快步走上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胡惟庸挑了一下眉毛。

    他转过身,面朝人群,轻咳一声。

    “诸位。”

    嘈杂声收住了。

    “方才有人问味道。”胡惟庸的语气不紧不慢,“问得好。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尝一口。”

    他往旁边一让。

    “现在,就地烤制洪武薯,请诸位亲口品尝。”

    身后几个学徒已经行动起来了。

    留种的大薯被挑出来单独装筐,剩下三百来斤中小个头的薯,洗净泥土,码进提前备好的炭炉里。

    炭火烧得旺。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一股味道从炭炉方向飘了过来。

    甜的。

    浓郁的,焦香的,带着蜜糖气息的甜。

    不是花果那种清甜,是粮食烤熟之后才有的厚重的甜,从鼻腔一路灌到胃里。

    前排的人先闻到了。

    鼻子齐刷刷地动了。

    孙大牛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僵住了。

    老赵僵住了。

    那个说“味道不行价钱上不去”的锦袍商人,也僵住了。

    “这……这味儿?”

    “是那个薯?”

    “不可能,芋头烤了也没这个味儿!”

    烤熟的洪武薯从炭炉里夹出来。皮裂了缝,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

    三百斤听着多,但外面围了上千人,远远不够分。

    学徒把烤好的几块洪武薯切成小块,每块不过半个巴掌大小。几个声望高的老农,以及几位商人代表被挑出来,一人分了一块。

    孙大牛接过那块烫手的薯肉,吹了几口气,迫不及待咬了一口。

    甜。

    软的,糯的,不涩,不柴。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一种粮食都好。

    甜到他舌头发麻。

    他嚼了两下,喉结猛地一滚,咽了下去。

    然后这个种了二十年地的汉子,蹲了下去。

    一只满是老茧的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没哭出声。

    但前排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极轻的、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声音。

    不像哭。

    像是被压在胸口二十年的什么东西,终于松动了。

    周围尝过的人表情各异,但嘴里说出来的话只剩一句。

    “甜的。这东西居然是甜的。”

    人群彻底沸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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