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吐出一根鱼刺,没往深处想。
如今是洪武三年,天下初定没多久。
北边虽然打下来了,但乱糟糟的。
老百姓为了口饱饭,拖家带口往南边跑,太正常了。
就是京城周围,也能见到很多流民。
“大同府逃过来的啊,那确实不容易。”蓝玉拿公筷又夹了一大块鱼肉。
“能活着走到江宁,还学了手艺,算是命大了。”
老陈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这小子不仅命大,脑子还好使。”
“就凭他这次把味精成本压下来这事儿,他可是今年咱们工坊‘最佳新人’的头号人选!”
“底下的伙计们都在传,说今年的奖,非他莫属了。”
蓝玉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瞥了老陈一眼。
又看向对面正慢条斯理喝茶的李去疾。
“等等。”蓝玉咽下嘴里的鱼肉。
“老陈,你刚才说,底下伙计在传非他莫属?怎么,这奖还没定下来?”
“快了。”老陈笑呵呵地说。
“后天就是咱们江宁县各大商铺和工坊的年度表彰大会,到时候就见分晓了。”
蓝玉眉头一挑,转头盯着李去疾。
“李老弟,你这东家当得可真够稀奇的啊。”
“自家铺子评奖,都快颁奖了,你这个大老板居然不知道结果?”
在蓝玉看来,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京城里那些王公贵族、大商贾,谁家发赏赐不是主子说给谁就给谁?
底下人谁敢有半句怨言?
到了李老弟这儿,连个新人的奖项,东家居然还被蒙在鼓里?
李去疾放下茶杯,笑了笑。
“我确实不知道。”
“不光我不知道,老陈他们也不知道。”
蓝玉愣住了。
东家不知道,掌柜也不知道。
那这奖谁来发?老天爷发吗?
“你不管,他不管,那谁管?”蓝玉指了指桌子。
“总不能是底下那帮干活的伙计自己给自己发钱吧?”
“蓝老哥,你还真说对了一半。”李去疾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肉。
“咱们这儿的评选,我还真不插手。”
蓝玉放下筷子。
“怎么个不插手法?”
李去疾擦了擦嘴,慢条斯理地解释。
“每年年底,每个奖项,比如这‘最佳新人’、‘最佳工匠’,底下各个管事会先推举出几个候选人。”
“推举出来后,不能就这么干巴巴地报个名字。”
“必须把他们候选的原因、做出的功劳,明明白白地写在红榜上,贴在工坊大门口。”
“公示?”蓝玉摸了摸下巴。
“对,这叫公示。”李去疾点头。
“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几个人为什么能当候选人。”
“谁要是不服气,觉得榜上的人名不副实,或者觉得自己功劳更大,可以直接去找管事对质。”
蓝玉听得有些新鲜。
军中报功,通常是千户报给卫指挥使,指挥使再报给都督府。
底下大头兵哪知道上面报了谁的名字?
有些百户把手下人的脑袋割了算自己的功劳,底下人连个屁都不敢放。
“那公示完了呢?你点个头不就结了?”蓝玉问。
“不。”李去疾摇头。
“公示三天没异议,就开始投票。”
“投票的人,不是我,也不是老陈。”
“而是往届拿过奖的老伙计,还有工坊里大家公认做事负责、为人公道的人。”
蓝玉扯过茶杯灌了一口水。
“每个奖项投票时,给他们每人发一张纸,自己觉得谁好,就在谁名字底下画个圈。”
“画完了,扔进一个大木箱子里。”李去疾继续说道。
“等投完票,找两个德高望重、但没参与投票的老管事,把票数统计出来。”
“然后呢?”
“统计完的结果,直接装进一个牛皮信封里,用火漆封口。”
李去疾指了指自己。
“直到后天颁奖仪式上,我站在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把火漆拆开,念出上面的名字。”
雅间里安静了。
老陈站在一旁,觉得理所当然。
锦书提着水壶,给两人添了茶。
只有蓝玉,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李去疾。
“你是不是闲的?”蓝玉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
“嗯?”
“这规矩也太繁琐了!”蓝玉满脸的难以置信。
“你是东家!”
“这铺子是你的,钱是你的!”
“你一句话,老陈一句话,把那什么赵青山叫过来,赏他十两银子,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干得不错’。”
“这事儿不就完了吗?”
“你搞什么候选、公示、投票、封口……你不嫌累啊!”
蓝玉也带兵打过仗,讲究的是雷厉风行。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砍头。
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李去疾看着蓝玉激动的样子,也不恼,反而笑问。
“蓝老哥,如果按你说的,我和老陈他们直接定,会出什么问题?”
“能出什么问题?谁敢不服?”蓝玉一瞪眼。
“不服的人多了去了。”李去疾收敛了笑容,语气严肃起来。
“老陈是掌柜,他如果直接定,底下人会不会觉得,赵青山是老陈的亲戚?”
“会不会觉得赵青山给老陈送了礼?”
“会不会觉得老陈是在任人唯亲?”
老陈在旁边吓了一跳,赶紧抹了把汗。
“东家,我可不敢啊!”
“我知道你不敢,但底下人会这么想。”李去疾摆摆手,继续看着蓝玉。
“再说我。”
“如果我直接定,我一年到头在工坊待几天?”
“我不可能认全手底下所有伙计。”
“我凭什么判定赵青山的功劳比别人大?”
“万一另一个人在背地里干了更多的活,只是嘴笨不会说,我就把奖给了赵青山,那那个干实事的人,心里会不会寒?”
蓝玉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我如果强行插手,底下的管事为了讨好我,就会顺着我的心思报名字。”
“久而久之,工坊里就没人干活了,全想着怎么讨好我,怎么讨好管事。”李去疾摊了摊手。
蓝玉捏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所以,我不参与。”李去疾靠在椅背上。
“把权力交给那些真正懂行、真正干活的人。”
“必须做到尽可能公平。”
“只有让真正干实事的人得到认可,我这些工坊商铺才能长久。”
清蒸鲈鱼的鲜味还在嘴里回荡。
但蓝玉的脑子已经飞到了别处。
公平。
杜绝任人唯亲。
让真正干实事的人得到认可。
蓝玉脑子里,蹦出了年轻时,在军营里看到过的论功行赏的画面。
每次打完仗,哪次不是吵得不可开交?
千户偏袒亲兵,百户压榨大头兵。
真正冲锋陷阵、拿命搏杀的兵卒,往往分不到几个赏钱。
而那些躲在后面、跟上官关系好的老油条,反而能升官发财。
后来,当时的皇上当了大帅,开始严格治军,论功行赏,这才改变了这种情况。
如果……如果在军中,也用李老弟这套法子呢?
军功公示。
让全营的将士都看看,这人凭什么拿军功。
谁斩了几个首级,谁先登了城头,一笔一笔写清楚挂在营门外。
谁敢抢功,底下人直接指着鼻子骂。
推选。
让那些真正打过硬仗的老兵、公道的老卒来评判。
主将不直接插手,只负责最后的封赏。
不仅是普通的卫所,还有那个大明皇家军事学院!
如果把这套评选机制用到学院里,评选什么“最佳学兵”、“最优将领”。
那帮心高气傲的勋贵子弟,绝对得为了一个名额拼得头破血流。
蓝玉看向李去疾。
真不愧是谪仙人啊!
这脑子里的东西,随便抠出一点用到朝廷里,用到卫所里,都抵得上十个兵部尚书!
“李老弟……”蓝玉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你这法子……。”
“真他娘的绝了。”
李去疾微微一笑,正要谦虚两句,蓝玉却突然站起身,一把抓住李去疾的手。
“老弟,后天的那个什么表彰大会,我能去看看不?”蓝玉两眼放光。
“我就站在边上,绝对不捣乱!”
他必须亲眼看看,这套法子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等他弄明白了,回京城往姐夫常遇春和皇上面前一摆。
那他蓝玉,可就立了大功了!
李去疾被蓝玉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愣,随即点头笑道。
“当然可以。蓝老哥要是赏脸,到时候我给你留个贵宾席。”
“好!一言为定!”蓝玉重重拍了拍李去疾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