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了一瞬。
沐英的声音不算大,但在这评定所里,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少贰冬资的翻译还没跟上,几个懂汉语的日方官员已经面面相觑。
道衍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收了三分。
“沐将军,话不能这么说——”
“怎么不能这么说?”沐英袍袖一甩,“出发前陛下怎么交代的?南朝杀我大明使者,此仇必报。大明水师,是打仗的,不是来跟人讨几块破地的!”
“这个封号不给了!”
“我直接回大明带兵踏平九州!”
道衍双手合十,语气里带了点急:“将军息怒。大明虽强,毕竟隔着汪洋大海,补给线拉得太长——”
“补给?”沐英冷笑一声,“仙船从明州出发,十日之内就能到博多。还需要什么补给站?直接打过去就是了!”
少贰冬资飞快地翻译着。
殿内的日本人表情各异。有人紧张,有人困惑,更多的人在看细川赖之的反应。
细川赖之的脸色平静,但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沐英这番话里的信息量不小——数万水师,十日航程,直接攻打博多。
这是在威胁?
还是在跟自己人闹内讧?
道衍的声音压低了,但殿内太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
“沐将军,大明水师确实能打。但打完呢?九州那么大,占下来怎么守?总不能让两万人常驻海外吧?”
沐英哼了一声:“那是兵部的事。”
“兵部的事也是陛下的事。”道衍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陛下派我们来,是为了用最小的代价解决问题。幕府愿意配合,我们何必非要硬打?”
“配合?”沐英扫了一眼对面的日本人,嘴角带着点不屑,“就凭一座没人管的破岛?”
道衍叹了口气,转向细川赖之,用日语开口:“管领大人见笑了。我家将军是武人脾气,觉得谈来谈去不痛快,不如直接动手。”
细川赖之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想。
大明使团内部的分歧,是真是假?
武将主战,文臣主和——这种格局哪个团体都有,不稀奇。
他这几天也打听到了使团故意透露出来的一些信息,知道沐英是正使,还是大明皇帝的义子,在大明手握兵权。
他要是真的不耐烦了,直接回大明,带着船队去打九州,幕府拦都拦不住。
而那个和尚,显然是想走怀柔路线。用“日本国王”的封号,借几块地,建几个补给站,对九州徐徐图之。
两条路线,哪条对幕府更有利?
答案显而易见。
如果大明使团直接离开,幕府这边,足利义满得不到“日本国王”的封号,法理上依旧无法压倒南朝。
大明因为使者被杀这件事,有充足的理由出兵九州,幕府不好干涉。
如果大明走怀柔路线,幕府获得封号,主动权还在幕府手里。代价就是借几块荒地。
等大明跟南朝打起来,幕府坐收渔利。
所以——得让那个和尚赢。
得让大明内部的“主和派”占上风。
细川赖之做了个决定。
“大明使者。”他开口,语气比之前热络了不少,“方才大师提到石见,老夫说要与大内氏商议。”
他顿了一下,摆出一副慷慨的姿态。
“老夫想了想,大内氏那边,由幕府出面协调便是。石见沿海那一段,大明若要用来停船补给,幕府可以直接借出。”
道衍和沐英都是心中一喜,但两两人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道衍看向沐英,用汉语说:“将军,你看,管领大人愿意把石见也借给咱们。加上佐渡,两处地方,够建补给站了。”
沐英的脸色依然不好看。
“两块荒地。”他的语气冷冰冰的。
道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但刻意没压到听不见的程度:“将军,有了补给站,水师进退自如。真要打南朝,从石见出发比从大明沿海出发,少了近一半路程。这不比硬冲强?”
沐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重新坐回位置上,一言不发。
这副模样,在日方看来,就是被说服了,但心里不痛快。
细川赖之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好。武将被压住了。接下来跟那个和尚谈,好谈。
道衍转回身,对细川赖之躬了躬身。
“管领大人慷慨!”他双手合十,微微行礼,“贫僧替大明天子谢过。”
细川赖之摆了摆手,心里盘算着:石见那块烂地,纯粹的鸡肋,大内氏早就想甩掉。现在借给大明,等于让大明去跟那帮国人众头疼。妙啊。
道衍直起身,又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比划了一会儿。
“管领大人,贫僧还想再看两处小地方。”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挑路边摊的萝卜,“补给站嘛,多多益善。”
他的手指点在一处。
“这里,温泉津旁边这个小渔村,叫什么来着?”
二阶堂时纲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波子浜。几户渔民,连个像样的码头都没有。”
“够了够了。”道衍连连点头,“贫僧就是要个能拉船上岸的地方。”
手指又挪了挪。
“还有这里,这个海湾。”
二阶堂时纲看了看:“那是仁万附近的一处无名湾。”
“有淡水吗?”
“应该……有条小溪。”
“行。”道衍拍了拍手,转身对细川赖之笑道,“管领大人,这两处加上石见和佐渡,一共四处。贫僧不贪心,就这些。”
细川赖之扫了一眼地图。
波子浜,几户渔民的破村子。无名海湾,连名字都没有的犄角旮旯。
加上石见那片穷山恶水,佐渡那座管不了的破岛。
四块地方,加在一起,每年产出怕是连五百石都凑不齐。
大明要拿这些地方当补给站?
随便。
“准了。”细川赖之大手一挥。
殿内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评定众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不少人脸上带着“就这?”的表情。
沐英这时候又开口了。
他的语气恢复了正使该有的沉稳,像是刚才的火气已经被按下去了:
“既然借地一事已定,那册封之事,也该有个章程。”
接下来的谈判,反而顺畅了许多。
沐英和道衍代表大明,细川赖之代表幕府,双方你来我往,很快敲定了框架——
足利义满获得“日本国王”封号,作为大明藩属,有义务协助大明处置南朝怀良亲王杀使一事。
但幕府不需要出兵。
大明自行解决南朝问题,幕府只需借出四处地方,供大明军队建立补给站。
若大明需要幕府提供粮草等物资,需以铁器、布匹等物资交换,具体比例另行商议。
条款不多,但每一条都是双方反复拉扯后的结果。
足利义满全程端坐,偶尔点头,表示认可。
他的表现很得体。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在这种场合能做到不多话、不出错,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沐英注意到,义满的目光偶尔会落在道衍身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道衍似乎也注意到了,但没有回应。
随着谈判收尾,他已经让日本方拿来纸笔,开始起草文书。
毛笔蘸墨,落在纸上。
四处借地的名称、位置、范围,一一列明。
期限:二十年。
写到“借用”二字时,道衍的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他写下了“托管”。
写到“补给”二字时,笔尖又顿了一下。
写下的是“经营”。
道衍写完,将文书递给少贰冬资,让他翻译成日文,供日方确认。
翻译完毕,文书递到细川赖之手中。
细川赖之看了一遍。
四个地名,范围,期限,权责。
他的目光在“托管”和“经营”两个词上停了一瞬。
措辞倒是比“借用”正式些。
不过——几块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荒地,写成“托管经营”又如何?你大明派人来经营石头和海风?
他没在这两个字上纠缠。为几块废地跟大明咬文嚼字,反而显得幕府小气。
“可以。”他点了点头。
文书一式两份。
沐英取出随身携带的正使印信,郑重盖下。
细川赖之取出管领的印章,盖在日方那份上。
最后,足利义满站起身,走到案前。
他拿起笔,在文书末尾落下了征夷大将军的花押。
笔画很稳。
一个十二岁少年的手,握着笔,没有颤抖。
道衍看着那个花押,垂下了眼。
石见银山。佐渡金山。
白纸黑字,印章花押。
二十年。
墨迹干透,文书收好。
沐英起身,行礼,告辞。
道衍跟在他身后,走出评定所的大门。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初夏的风带着点暖意。
走出十几步,确认周围没有跟得太近的人,沐英才侧过头,压着嗓子开口。
“和尚,这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吗?”
道衍笑了一下,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光头。
“算计?”他笑了一声,“沐将军高看贫僧了。”
沐英斜着眼看他:“你少来。”
“真没有。”道衍摇摇头,“贫僧进去之前,也没想到,今天能达成这协议。
沐英还是一脸狐疑。
“那你刚才——”
“随机应变罢了。”道衍有些感叹,“细川赖之这个人,精明,但精明人有精明人的毛病。他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贫僧不过是顺着他的判断,往他想看到的方向推了推。”
“贫僧就想着试一下,反正就算失败了,也没任何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