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贰冬资看了沐英一眼。沐英听不懂日语，但看出了那个孩子脸上的表情。
“他说什么？”
“他说他可以帮我们打仗。说他认识所有山路，还知道益田家寨子的弱点。”
沐英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把胸脯挺了起来，尽量让自己显得高一些、壮一些，但撑起的胸口
“问他叫什么，家里还有什么人。”
少贰冬资问了。
孩子继续昂首挺胸，回答问题。
“他说他叫弥三。他爹被益田家抓去修寨子，死了。他娘去年冬天饿死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弥三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说，只要管他一口饭吃，他什么都肯干。”
沐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肉，扔过去。
弥三接住了，毫不犹豫撕了一条塞进嘴里嚼。嚼得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沐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少贰先生。”
“在。”
“告诉他，饭管够。但打仗的事，不急。”沐英顿了一下，“明天，让他带我们去看看那些山路，画出地形图。”
少贰冬资把话翻过去。弥三的眼睛亮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干肉还叼在嘴里，嘴角往上咧，露出一个满是泥垢的笑。
远处高地上，朱亮祖带着的吼声忽然传过来。
“他娘的，那里有野猪！快！别放跑它！放倒了咱们今晚就能好好开一顿荤！”
沐英嘴角弯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灰扑扑的山脊被染上了一层橘红色。海面上泛着碎金子似的光。
当初和王德发说好了，他回大明完成报信后，再次来日本的时候，直接带领船队在石见登陆。
算算时间，应该这几天就能到了。
只要援助到来，石见就是囊中之物。
不过，不能掉以轻心。
除了附近趴着的三家虎视眈眈的国人众，稍远一些的国人众，要是收到消息，没准也会来凑热闹。
今天益田氏吃了亏，大明使团立了威，暂时不敢来。但人性的贪婪是挡不住的。
使团辎重里储备了大量大米，是沐英用一只出故障的燧发火铳，从细川赖之手里换来的，足够使团队伍敞开了吃上一年。这个数量放在大明也许不算太惹眼，但放在石见，那就是一座金山。
还有火铳。
沐英摸了摸腰间的布袋，眉头拧了一下。
当初在福建剿倭寇，燧发火铳刚投入实战时，有一股三百多人的倭寇团伙，被打散之后不逃，反而拼了命往火铳手的方向冲。
不要命地冲。死了大半，最后真让他们抢走了两支。
后来沐英花了很长时间，把那股残余倭寇追到海边全歼，才把火铳夺回来。
这次不能重蹈覆辙。
沐英扫了一眼南面那片灌木丛。太密了，人藏进去根本看不见。北面山脊线上，白天就有人影晃过。
五十个护卫守一个营地绰绰有余。但要同时防住三个方向的骚扰，兵力就捉襟见肘了。
更麻烦的是——益田氏要是放出风去，说大明人有白米、有铁炮、但只有五十个人，这些平日里互相砍杀的国人众，会不会暂时联手？
沐英在福建见过。几股倭寇平时争地盘争得你死我活，面对一块够大的肥肉，转眼就能坐到一张桌子上分赃。
好几家联合，凑个两三千人来袭，五十杆火铳也得出伤亡。
必须抢时间。
营盘扎稳，才能守住粮食和火铳；守住这些，才能用粮食换人心；有了人心，才有眼线、有预警、有纵深。
沐英把少贰冬资叫到一边，背对着那些还在喝粥的村民，压低了声音。
“跟村民说，我们要在这里建城寨，开荒田。需要人手。老弱妇孺都行，就算搬不动石头，每天弄一些柴火也行。”
少贰冬资点头。
“报酬呢？”
“大米。”
“给多少？”
沐英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少贰冬资想了想：“这些人饿了不知道多久，给多一些，他们会更卖力——”
“错。”
少贰冬资一愣。
沐英蹲下来，拿了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升米恩，斗米仇。”
他划了第二道。
“白给的东西，给少了是恩，给多了是债。今天你给他一斗米，他感激你。明天你给他两斗，他觉得应该。后天你只给得出一斗了——他恨你。恨你比恨益田氏还深。因为益田氏从来没给过他希望。你给了，又收回去，那就是夺。”
少贰冬资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他想起九州的事。少贰家鼎盛时，也曾开仓放粮笼络人心。
结果，粮一断，那些领过粮的百姓跑得比谁都快，转头就投了大友家。当时他年纪小，只觉得人心凉薄。现在才明白，不是人心凉薄，是一开始路就走歪了。
沐英把树枝扔掉，站起来拍了拍手。
“施粥只能施一次。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来杀人放火的，够了。往后每一粒米，都得靠干活换。”
少贰冬资点头。
施粥是敲门砖。做工换粮才是长久的买卖。
“还有一条。”沐英说，“干活的规矩，要立清楚。搬石头多少米，挖土方多少米，砍木头多少米，一桩一桩说明白。干多少活拿多少粮，童叟无欺。谁偷懒扣谁的，谁多干赏谁的。”
“这……”少贰冬资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死板了？这些人连饭都吃不饱，定那么细的规矩——”
“正因为吃不饱，才要定规矩。”沐英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想想，要是不定规矩，张三搬了一天石头，李四躺了半天也拿一样的米，张三怎么想？”
少贰冬资不说话了。
“第一天他忍了。第二天他骂两句。第三天他也不干了。然后所有人都不干了。最后你只能拿刀逼着他们干——那跟益田氏有什么区别？”
少贰冬听明白了。
“规矩定死了，反而省事。”沐英说，“谁也别眼红谁，谁也别觉得吃亏。多劳多得，天经地义。你把这四个字刻进他们脑子里，比给他们十锅粥管用。”
少贰冬资郑重地点了点头。
“具体的数目你来定。”沐英补了一句，“你比我了解这边的物价和体力活的行情。”
“明白。”
“去吧。今天先放消息出去，不急着招人。让他们自己琢磨一晚上。”
少贰冬资转身要走，又被沐英喊住。
“还有一件事。”
“嗯？”
沐英看着远处那些脸上出现笑容的村民，说道：
“这些人被国人众欺压了一辈子，脑子里只剩一根弦——谁的拳头硬，就听谁的话。大明的拳头够硬，但光有拳头，只能让他们怕。怕和服气是两回事。”
“你是日本人，你比我懂他们。”沐英看他，“有没有什么法子，让这些村民不只是因为粮食跟着我们，而是打心眼里认大明？就算断了粮，就算仗打输了，也不反水的那种。”
少贰冬资愣了一下，没有思考，略带苦笑地回答：
“有。”
沐英也愣了一下，没想到少贰冬资回答这么快。
少贰冬资压低了声音：
“沐将军，日本的百姓和大明不同。大明的百姓信官府，信天子，因为你们有科举，有律法，朝廷和百姓之间有一套说得通的道理。日本没有这些。这里的百姓什么都不信——不信领主，不信幕府，不信武士会保护他们。”
“那他们信什么？”
“信神佛。”少贰冬资斩钉截铁，“这是他们唯一的精神寄托。今生受苦，来世得福。有时候寺庙里的和尚说一句话，比守护代颁十道命令管用。”
沐英眉头微动。
少贰冬资继续说：“辎重里有一样东西，沐将军还记得吗？”
“哪样？”
“火囊云霄辇。”
沐英一愣。
王德发离开前，确实把唯一一套火囊云霄辇留下了。
原本是给使团准备的侦察工具，用来在高处观察地形和敌情。一路颠簸到石见，还没拿出来用过。
“用那个东西？”
“对。”少贰冬资的眼睛里有了光，“沐将军，你在大明见过热气球升空，觉得稀奇，但也就是稀奇。因为你知道那是人造的，知道里头烧的是什么，知道为什么能飞起来。”
沐英点了点头。
“但这些人不知道。”少贰冬资往村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些人一辈子没走出过石见，最远去过的地方就是附近其它村落。你把人送上天——”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不是稀奇。那是神迹。”
沐英明白了，又问道：“那接着怎么做？”
“不用说太多。”少贰冬资压着声音，语速放慢了，“我就告诉他们三句话。第一句，大明是天神眷顾之国，大明的天子受天命而生。第二句，我们使团是天神派来的使者，来拯救他们脱离苦海。第三句——”
他顿了一下，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但只是一闪而过。
“忠于大明，死后灵魂可以升入天国。天国里没有饥荒，没有战乱，天天有白米饭吃，永远不用害怕武士来抢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