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傅!周师傅您看那边——那座山——那个颜色!”
瘦高个年轻人扯着老者的袖子,手指戳向西南方向,整条胳膊都在抖。
花白头发的老者叫周德昌,在大冶铁矿干了几十年,退下来后阴差阳错加入格物院,无意中知道了“百工大考”,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参加了一下,没想到成了矿冶科第二名。
他被年轻人拽得踉跄了一步,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然后他也不动了。
那座山不高,目测三四百丈,山体西面大片岩层裸露在外,灰白中夹杂着一种淡黄的色泽。午后的阳光打上去,那片岩层表面有一层细碎的反光,不是水的反光,是矿物结晶体折射日光的那种——碎、密、均匀。
周德昌眯起眼,盯了好一会儿。
“小陈。”
“在!”
“去借一下千里窥天镜。”
瘦高个叫陈九畴,矿冶科第一名,今年才二十四岁。他转身就跑,跑到王德发身边,王德发下船时走得急没带千里窥天镜,但一旁的沐英已经把自己的递了过去。
陈九畴跑回来,把镜筒塞到周德昌手里。
老头举起镜筒,对准那座山的裸露岩面。
镜片里,灰白色岩层的纹理被放大了数倍。
那些淡黄色的条带状分布清晰可见,沿着一个方向延伸,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地底挤压出来的。条带的边缘,有一层暗灰色的氧化壳。
周德昌放下镜筒,手递给陈九畴。
“你看。”
陈九畴接过去,举起来看了一阵。
“嗯……”
“这个规模……”
“不小。”周德昌的语气很平,但他攥着布包带子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沐英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不懂矿,但他懂人。这两个人的反应不需要任何解释。
“周师傅。”沐英走过去。
周德昌回过神,拱手行礼。
“沐将军。那座山,我们想过去看看。”
“现在?”
“越快越好。”
沐英看了一眼天色。午后,日头还高。敌军刚退走不到一个时辰,但方向是往西北撤的,而那座山在西南。
“朱将军,带二十个人,我们护送几位师傅去那边那座山。”
朱亮祖往西南看了一眼。
“就那个灰不溜秋的?”
“对。”
“成!”
……
从营地到那座山,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
路不好走。这一片区域几乎没人走过,没有像样的路,全是灌木和碎石坡。几个矿冶专家倒是健步如飞,尤其是陈九畴,扛着标杆在前面走得比护卫还快。
走到山脚的时候,陈九畴忽然停住了。
他蹲下来,拨开地上一丛杂草。
草工敲击过的岩石碎块,断面上有明显的锤击痕迹。
“有人采过。”
陈九畴把那块石头翻过来,凑近了看。断面已经被风化了一层,灰蒙蒙的,但内部的纹理还在。
周德昌也蹲下来,接过那块石头,用指甲刮了刮断面。
“老采坑的弃石。”他说,“风化程度……少说扔了几十年。”
沐英走上前两步。
“几十年前就有人开采过?”
“嗯。”周德昌把石头放下,站起来往山上看,“走,上去看看。”
他们沿着山体西面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找到了。
一个洞口,宽约四尺,高不到五尺,朝向东北。洞口已经被藤蔓和碎石半掩住,但人工开凿的痕迹清清楚楚——洞壁上有凿子留下的条状痕迹,间距均匀,一看就是有经验的石匠干的。
洞口外面,散落着一堆堆灰白色的碎石渣。渣堆已经被雨水冲散了不少,长满了苔藓。
周德昌弯腰捡起一块渣石,掰开。
“这是选矿后的废渣。”
陈九畴也在翻那些渣堆,翻了一阵,从里面扒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周师傅您看这个。”
那块石头被敲成了不规则的形状,一面是灰白色的围岩,另一面露出了一层暗银色的矿物。矿物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但用指甲刮开一小片,里面是新鲜的银灰色金属光泽。
周德昌点头:“含银。”
他们又往洞里走了一段。
洞不深,大约走了三四十步就到了尽头。洞壁上到处是凿痕,但开凿的范围很小,只沿着一条矿脉推进了一丈多宽。矿脉本身很明显——在灰白色围岩中间,一条暗色的条带从洞壁左侧斜切到右侧,宽约两尺。
陈九畴举着火把,凑近洞壁末端。
矿脉在这里并没有变窄或消失。恰恰相反,它的宽度比洞口处更宽了一些,而且向更深处延伸。
“他们挖到这里就停了。”陈九畴的声音在洞里回响。
“为什么停了?”沐英问。
陈九畴没回答,回头看了一眼周德昌。
周德昌从洞壁上敲下一小块矿石,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下。
“硫化矿。”他说。
沐英等着下文。
周德昌从洞里退出来,站在洞口的光线下,把那块矿石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沐将军,这矿被开采过,但只挖了很浅一层就放弃了。”
“原因?”
“两个。”周德昌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他们只会选‘福石’。就是矿脉露出地表那部分,风吹日晒,矿物已经分解成容易处理的形态。这种矿,火一烧就能出银。往下挖就是原生的硫化矿,处理难度完全不一样。”
他晃了晃手里那块矿石。
“第二,他们的冶炼手段太粗糙。从洞口那些废渣来看,他们用的是最原始的烧炼法——直接把矿石扔进火里烧,能烧出来多少算多少。”
沐英听懂了大半。
“所以他们采了一阵,发现越往深处挖,成本越高,出银越少,就不干了。”
“对。”周德昌点头,“挖浅层能赚,挖深层赔本。换谁都不干了。”
沐英转头看了一眼朱亮祖和王德发。
朱亮祖的脸上笑意已经收了,两条眉毛拧在一起。王德发额头上的汗比刚才爬山时还多,两只小眼睛在沐英和周德昌之间来回转。
沐英正要开口问——
“暴殄天物!”
陈九畴从洞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一块矿石,脸涨得通红,一开口就是骂。
“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把那块矿石往周德昌面前一递。
“周师傅您看看这个品位!您再看看洞口那些废渣里还残留多少银!他们那破烧法,十成里面能收回来两成就了不起了,八成全扔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
“这矿脉的品位我初步估——每百斤矿石里少说含银三四两!这在国内是什么概念?上等银矿!一等一的上等银矿!结果被一群连灰吹法都不会的废物糟蹋成这样!”
周德昌接过矿石看了看,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老头在笑。
朱亮祖听不太懂那些术语,但“暴殄天物”四个字他懂,“上等银矿”四个字他也懂。他一直悬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松了。
“所以——能采?”
陈九畴莫名其妙,一副“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
“当然能采!”
王德发一屁股坐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拍着大腿。
“好好好!那就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他及时闭了嘴,把后半句“白来了”咽了回去。
沐英没有跟着松劲。
“陈师傅,你说他们的冶炼手段不行。我们用什么法子?”
“灰吹法。”陈九畴脱口而出。
“灰吹法?”
“对。”周德昌接过话头,语气稳了不少,“灰吹法也叫铅银分离法,东汉年间就有了。往矿石里加铅,一起熔炼。铅和银是亲和的,银会溶进铅里头,跟矿渣分开。然后把含银的铅放到骨灰皿上再烧一遍,铅被骨灰皿的空隙先吸走,剩下的就是纯银。”
沐英点头。
“这法子成熟吗?”
“沐将军放心,灰吹法从东汉传到现在一千多年了,工序已经非常成熟。在大明国内各大银矿都是用这个法子。”
周德昌拍了拍手上的石粉,补了一句。
“只要铅料充足,以这座山的矿脉品位,提炼出来的白银成色不会低于九成三。”
沐英的眉头松了一瞬,又皱回去。
“铅?”
“是。”
“要多少?”
周德昌和陈九畴对视了一眼。
陈九畴挠了挠头。
“灰吹法的铅耗量不小。一般来说,矿石和铅的比例大概在……呃……”
他盘算了一下。
“要看具体矿石成分。但粗略来说,要把这座山的银炼出来,铅料的消耗是个长期的大数目。初期建炉试炼的话,先备个几千斤铅锭够用一阵。但要正式投产——”
他搓了搓手指。
“以我的经验,每月至少万斤以上。”
“每月万斤?”王德发重复了一遍,站直了身子。
“这已经是往少了说。不过生产规模到了一定程度后,铅能重复提炼循环使用,那时候就不需要更多铅了。”
王德发仰头想了想。
每月万斤铅,从大明运到石见,走海路,用蒸汽船——他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铅锭不算稀罕物,大冶那边有的是,价格也不贵。运费是大头,但蒸汽船一趟能装几万斤货,匀一匀的话……
“没问题。”
王德发拍了拍胸脯。
“铅的事交给我。要多少运多少。大冶的铅锭,一斤才几十文钱,一两白银能买几十斤,就是运费贵些,但跟银子比起来——”
他嘿嘿一笑,没说完。
跟每年百万两白银的产出比起来,运费算个屁。
沐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王德发是个精明人,这笔账不用人教他算。
“那就先——”
沐英刚要定下安排,山坡
众人同时转头。
矿冶队里另一个中年专家,叫赵有方的,从山的另一侧连滚带爬地跑上来。这人出发后就自己往南面山坡绕过去了,说是要看看矿脉在南面的延伸情况。
此刻他满脸通红,衣襟上挂着好几根断掉的树枝,裤腿上全是泥,手里攥着三块大小不一的石头,跑到近前差点摔了一跤,被陈九畴一把扶住。
“赵师傅您慢点!”
赵有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顾不上回应,直接把手里三块石头在地上一字排开。
第一块——暗黄色,表面有金属光泽。
第二块——淡金色,棱角分明,表面有条纹状的晶体结构。
第三块——铅灰色,沉甸甸的,掂在手里跟铁块似的。
“你们——你们看——”
赵有方指着那三块石头,嘴张了好几下,才拼出完整的句子。
“南坡——露头——不止银矿——”
他指向第一块暗黄色的。
“黄铜矿!”
再指向第二块淡金色的。
“黄铁矿!”
指向第三块铅灰色的。
“方铅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