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大宰府。
怀良亲王府邸的偏厅里。
屋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庭院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水。
偏厅里只有怀良一个人。门关着,窗也关着。侍从全被赶了出去。
一张大案横在正中。案上铺着一幅九州全图。
怀良站在案前,右手按在图上,目光落在与九州隔着一个关门海峡的石见方向。
四十一岁了。
后醍醐天皇第七子。十二岁就被封为南朝征西大将军,前往九州对抗室町幕府,统辖九州数十年。
这些年里,他带着一帮九州武士,跟幕府打了不下三十仗。
赢过,也输过,最落魄的时候,身边只剩百十号人。
但他还活着。
细川赖之那个老东西想弄死他想了十几年,没弄成。
如今,整个九州几乎都在他手里。
怀良的手指在石见的位置上敲了三下。
银山。
日炼千两。
前天手下人把这消息报上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笑了。
什么日炼千两。这种话也就骗骗乡下种地的。石见那地方他又不是没去过。穷山恶水,种地都嫌费劲,就算真有银矿,也早就被当地豪族挖光了。
不过,要是真有矿,就算不是日炼千两,日炼百两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之后,手下人接着说了一句——
“殿下,发现银矿的人,是大明使团。”
大明。
怀良不怕大明。
说句不客气的话,全日本敢跟大明叫板的人,只有他怀良一个。
去年,明朝派了使者来博多港,带着那个刚当上皇帝的朱元璋的国书。国书上写什么来着?“诏谕日本国,使其修臣礼。”
修臣礼。
好大的口气。
怀良当时看完那封国书,直接把七个使者杀了五个,扣了两个,回了一封信。信里边骂得很痛快。
写完之后心情舒畅,喝了三壶酒。
快一年了。那个朱元璋连个屁都没放过来。
怀良每次想到这事就感觉心情无比舒畅。
但现在——
大明使团出现在石见。不经博多港,不走他的地盘,不知不觉绕到了石见。
这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殿下。”
门外传来声音。
“进来。”
拉门滑开,走进来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灰白,身材不高,背微微有些驼。穿着朴素的直垂,腰间没挂刀。
五条赖元。
怀良年幼时受命赴任九州,赖元就跟在身边。那年赖元才二十出头。后来二十多年的仗打下来,九州换了三四轮人,赖元还在。
论打仗,赖元不算最猛的。
但论脑子——整个征西府里,怀良只信他一个人的脑子。
赖元进门,跪坐在案前。脸色不好看。
看来这两天他自己也去核实过了。
“你也听说了?”怀良问。
“臣想不听到都不行。”赖元略带苦笑。“这些天,茶肆酒馆里,到处都在传。石见银山,日炼千两,大明仙法,点石成银。传得有鼻子有眼。”
怀良哼了一声:“点石成银,亏他们编得出来。”
犹豫了一下,怀良又问道:“赖元,你觉得石见真的会有银矿吗?”
五条赖元思考了一下,说道:“殿下,此讯来得太蹊跷。恐怕是祸非福。”
怀良摆了摆手,走回案前坐下。
“你担心什么?大明人?”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
“我告诉你赖元,大明人,不足为虑。去年我杀了他们五个使者,还给他们皇帝写了封信,骂得他满地找牙。结果呢?到今天都没来找我算账。这说明什么?”
赖元没接话。
怀良自己答了:“说明他们不敢。一个不敢来九州找我麻烦的国家,跑到石见去刨土。我有什么好怕的?”
赖元沉默了几息,开口道:“殿下,臣还听说了另外一桩事。”
“讲。”
“大明使团的实力……”赖元斟酌着用词,“诡谲。据说有不用帆不用桨的铁船,能在海上疾行如飞。还有一个巨大的红色飞舟,能载人升到半空。石见当地的几个豪族,联合了上千人去围攻,连大明营地的边都没摸到,就被打得尸横遍野、落荒而逃。”
怀良愣了一下。
“铁船?飞舟?”
“若这些是真的,”赖元的声音更低了,“非我等可力敌。”
怀良哈哈笑了两声,笑声在偏厅里回荡。
“赖元啊赖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铁船飞舟?你自己信不信?石见当地那帮废物被人打了,找个台阶下而已。编出来铁船飞舟的鬼话,好叫人觉得不是他们太弱,是对面太邪门。这种事你见得还少?”
赖元没有跟着笑。
“殿下,此事并非空穴来风。”
怀良的笑声收了。
赖元抬起头,直直看着他:“大明使团从大明到京都,没有经过博多港。殿下不觉得奇怪吗?”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怀良不由思考起来。
赖元说的没错。
大明来日本,走海路,最近的路线就是从宁波出发,过五岛列岛,到博多港上岸。这条航线走了几百年,所有使者、贸易船,都走这条路。
要绕过博多港,只有一个办法——绕路朝鲜,经对马海峡,从对马岛绕上去。
但对马岛上那帮海贼——说好听点叫宗氏水军——连自家人经过都要扒一层皮。大明的船队要是走对马,少说得跟宗氏打上一架。
可他没听说对马那边有过任何冲突的消息。
大明的使团,像是凭空出现在了石见。
“你的意思是——他们真有那种铁船?”怀良皱起了眉。
“臣不敢断言真假。但一支船队能绕过博多港和对马岛,直接到达石见,至少说明——他们的船,比我们知道的要厉害得多。”
怀良没说话,继续思考。
赖元见他开始琢磨了,趁热打铁。
“殿下,石见银矿,只怕也是市井传言居多。就算有几分真,那座矿是在幕府名下的地盘上。细川赖之跟大明签的租约——大明人在石见采矿,法理上是幕府点头的。”
“这时候,最该头疼的人是细川赖之。”
他停了停。
“如果我们此时出兵石见,恐怕正中细川老狐狸下怀。让我们跟大明拼个你死我活,他在京都坐收渔利。”
怀良抬头盯着赖元看了一会儿。
“你是说——这消息是细川赖之故意放出来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这些天消息传得太快了。快到不正常。快到像有人推了一把。”
怀良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半晌,他睁开眼。
“赖元所言极是。”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掌盖住了石见。
“一座不知真假的银山,不值得我九州健儿冒险。让细川那个老东西自己去头疼吧。”
他转身看向赖元。
“传令下去——继续打探石见的消息,能查多细查多细。另外,告诉边境上的领主们,谁都不许妄动。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准越境。”
赖元点头。“臣这就去办。”
他起身,退出偏厅。
怀良重新坐回案前,有些恍惚。
银山、细川赖之、大明。
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
算了,先不管。
……
几天后。
博多港。
一个商人辗转找到了五条赖元的线人。
这商人四十来岁,精瘦,一口京都口音。自称在京都和九州之间做布匹生意,跟南朝的商号有多年往来。
他带来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是口述记录的,内容据说来自他在幕府里的“朋友”——一个能接触到管领府内部消息的文书。
信上写的东西,比茶肆里的传闻要详细得多。
也要可怕得多。
赖元看完信,脸色变了。
他连夜赶回大宰府。
偏厅里,只有怀良和赖元两个人。
赖元把信递过去。怀良接过来,凑到烛火前看。
信上说——
大明使团在石见开矿,只是表面文章。其真正目的,是以石见为据点,屯兵积粮,为去年被杀的使者报仇。
大明皇帝朱元璋对怀良亲王杀使之事耿耿于怀,早已下了密旨。
待石见经营稳固之后,大明将水陆并进,先取九州,荡平南朝。怀良亲王是首要目标。
怀良把信看了两遍。
然后把信放在案上,用手掌按住。
赖元在旁边说:“殿下,这消息的来路不干净。那商人和幕府内部有联系,这本身就可疑。不排除是细川赖之放出来的第二波饵。”
这消息虽然是他的渠道得来的,但他也不敢全信。
怀良没应声。
“上一次殿下判断正确,按兵不动是上策。臣以为这次也一样——”
“赖元。”
怀良打断了他。
赖元住嘴。
怀良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上次的消息说,石见有银矿,日炼千两。我不信。”
“这次的消息说,大明要拿石见当跳板,来灭我南朝。我也不全信。”
他抬起头。
“但有一件事——我信。”
赖元等着他说下去。
怀良的声音很平:“去年,我杀了大明的使者。这件事,那位大明皇帝不可能忘。”
偏厅里烛火晃了一下。
“我当时觉得他不敢来。现在我还是这么觉得。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庭院里那棵老樱花树已经光秃秃的,要明年春天才会开花。
“但如果他不是不敢来,而是——还没准备好呢?”
怀良的声音低了下去。
“如果石见,就是他在准备呢?”
窗外连续几天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
怀良没有转身。
“先灭我南朝——好大的胃口。”
他低低说了一句。然后沉默了很久。
赖元跪坐在原地,没有出声。
他已经明白了,这是阳谋,
石见距离九州太近了,阻隔两地的关门海峡,最窄处只有不到二里的距离,普通小船就能航行。
不论如何,九州这边都必须去和石见碰上一碰,不能让大明人站稳脚跟。
怀良转过身来。
赖元看见他的眼睛里,那种轻慢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二十多年征战沙场的人才有的东西。
“传菊池武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