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这话，合咱胃口！”
朱标无奈看了父亲一眼。
先生前面讲制度，父皇听得憋屈；一说杀贪官，父皇整个人都精神了。
李去疾也笑：“马大叔，杀人只能管一阵。账册能管久一点。”
朱元璋摆摆手：“咱懂。先立账，再立刀。账查出来，刀才砍得准。”
“对。”
李去疾把炭笔移到“账”字上。
“第二，粮权。”
“按照大明律法规定，军户表面上不用纳税，也不用摊那些杂役，听起来好听。”
“可账不是这么算的。”
朱元璋抬眼：“怎么个算法？”
李去疾道：“朝廷免了他的税，卫所官却能从他身上把税加回来。”
朱元璋没出声。
朱标看了父亲一眼，替他问道：“先生是说，军官私下盘剥？”
“不是私下。”
李去疾摇头。
“很多时候，是披着公事的皮。”
“养马、砍柴、烧炭、修城堡、运砖、挖沟、修桥、抬粮，哪样都能摊到军户头上。”
朱元璋皱眉：“这些事，总得有人做。”
李去疾道：“有人做，那就得把工钱支付到位。”
“而卫所里面的‘钱’，就是屯田种出来的粮食。”
“马大叔，如今朝廷鼓励屯田，士兵不只不用缴税，卫所也不收‘子粒粮’，由朝廷按月发放的军饷，但将来，等到屯田稳定、产出丰厚后，肯定是要让屯田士兵上交，让卫所能够自给自足，不用朝廷再出任何钱，对吧？”
朱元璋点点头。
这确实是他对卫所的未来规划。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而屯田种出来的粮食，朝廷规定上交三成‘子粒粮’，卫所官员能收七八成。”
“朝廷规定发放的军饷是每月一石，到士兵手里只剩半石。”
“官吏再说一句‘国事艰难’，让他们忍。忍一年可以，忍三年也许还能撑。忍到儿子也成军户，孙子还成军户，他就不忍了。”
朱元璋点点头。
这道理粗，却顶用。
人不是铁打的。
让人卖命，总得让人吃饱。
但朱元璋还是忍不住问：
“李先生，朝廷有兵部，有都督府，有御史台。卫所官敢侵占屯田，敢克扣军粮，敢把士卒当自家佃户使唤，难道上头全看不见？”
李去疾道：
“看得见，但看不全。”
朱元璋眉头压低：“御史台是干什么吃的？”
“御史也是人。”李去疾耸了耸肩，“马大叔，您让一个御史从京城去边卫，他到了地方，先住谁的房？吃谁的粮？用谁的马？谁给他带路？谁拿账册给他看？”
朱标最先反应过来：“卫所官。”
“对。”李去疾点头，“御史人生地不熟，连哪块地是屯田，哪块地被军官私占，都要听别人讲。卫所官在那地方经营十年、二十年，亲戚、旧部、胥吏、粮长，全在一张网里。”
他伸手在桌上画了个圈。
“御史来了，人家先请酒，再送礼。御史不收？那就陪着他绕远路，看坏田，不看好田；查空仓，不查暗仓；问几个早被训好话的军户。”
朱元璋默然。
这套东西，他熟。
当年他还没坐天下时，地方官糊弄上官，就是这副德行。换个官帽，套路没换。
李去疾继续道：“御史若是个硬骨头，也未必能查到实据。但军户怕报复，不敢说。说了，御史走后，军官还在。到时候少给一斗粮，多派三趟差，谁替他说话？”
朱橚听得皱起眉：“那军户岂不是只能忍？”
“所以不能只靠外头监察。”李去疾道，“外头的刀要有，里面的眼睛也得有。”
“我的办法也简单。”
“首先是改革官制度，军粮不经卫所官的手。”
朱元璋眉头一动：“不经他们的手，经谁？”
“设粮仓。”
“府一级设军仓，卫所按月支粮。支多少，谁来领，谁签字，谁押印，全留底。”
“卫所官可以管训练，可以管军纪，但不能既管人，又管田，又管粮。”
朱元璋恍然大悟，轻声道：“分权。”
这是李先生管理工坊常用的手段！
“对，还是分权。”
李去疾把炭笔放下。
“一个人手里既有鞭子，又有粮袋，还能改账，那军户在他面前就不是兵，是牲口。”
这话不太好听。
朱元璋却没反驳。
他从底层爬上来，最懂这句话。
朱橚小声问：“先生，若粮仓的官也贪呢？”
李去疾看向他，点了点桌面。
“问得好。”
朱橚被夸了一句，背挺直了些。
李去疾道：“所以粮仓也要查。定期盘仓，随机抽查。查出亏空，先问仓官，再问府官。若卫所军户告发，还查实了，赏。”
朱元璋眼睛一亮。
“让军户告官？”
“对。”
“他们敢？”
“有赏，有护告的规矩，就敢。”
李去疾道：“马大叔，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官吏贪粮，最清楚的不是御史，是被饿肚子的军户。”
朱元璋听到这里，手指又开始敲桌。
这法子阴得很。
但他喜欢。
让
当然，御史也不能撤。
李去疾重新拿起炭笔，点到“官”字上。
“第三，升迁权。”
“卫所若只有苦役，没有奔头，就留不住人。”
“军户可以世代出军，但不能世代没路。”
朱元璋皱眉：“军功不是路？”
“现在有，但迟早会越来越窄。”
李去疾道：“仗少了，军功就少。没仗可打，军户就只能种田、操练、挨骂。”
“所以要有平日考核。”
“操练优者，可升小旗、总旗、百户。”
“识字算账者，可入卫所书办。”
“懂火器、懂医药、懂营造者，可转入相应差事。”
“服役满一定年限，允许退役，给民籍，或给子弟一次改籍机会。”
朱元璋刚听到前面，还能接受。
听到“退役”“改籍”，脸又板了起来。
“这不还是动户籍？”
李去疾摊手：“不动大梁，先开小门。”
朱元璋盯着他。
李去疾说：“门不开，墙迟早被人凿穿。”
朱元璋还是不放心。
“李先生，咱再问一句。”
“照你这么弄，服役满了能退，子弟还能改籍。那卫所里的兵，会不会越改越少？”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老农算粮的实在。
“民间有句话，叫好男不当兵。人家能种地，能做买卖，能读书，谁还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上？”
这话一出，朱标也看向李去疾。
这确是要害。
朝廷不能只讲道理。边关缺兵，敌人不会因为你制度好，就少砍两刀。
朱橚年纪小，想得更直：“先生，要是大家都不想当兵，那打仗怎么办？”
李去疾没急着答，先把炭笔在纸上点了点。
“马大叔，这句话本身就有问题。”
朱元璋眉头一挑：“哪儿有问题？”
“好男不当兵，不是百姓天生瞧不起兵。”李去疾道，“是兵过得不像人。”
朱元璋一时没接话。
“当兵若是吃不饱，饷银被扣，家里田被占，受了伤没人管，死了只给一句尽忠报国。那别说好男，坏男也不愿意去。”
朱橚低头想了想，小声道：“那不是让人去白白送死？”
“对。”李去疾点头，“谁家儿子不是儿子？朝廷不能一边骂百姓怕死，一边把兵当草用。”
朱元璋脸皮抽了抽。
这话扎耳朵。
可他骂不出来。
他自己当年从死人堆里爬过，最清楚底下小卒怕什么。
自己要不是活不下去了，也不会加入义军想搏一个前程。
李去疾接着道：“可若当兵有饷，有粮，有军医，有抚恤；表现好了能当官，退役能荣归故里，就算死了，家人也能得到更多照料，妻儿能在村子里昂首挺胸，哪还会没人当兵？”
“眼下卫所还能用，北元还在，天下刚定，朝廷也没那么多银子养常备兵。这个时候要做的，是先把军屯的田权、粮权、升迁权理顺，让军户不至于被逼得逃亡。”
“等二三十年后，天下人口恢复，田亩重新丈量，税制稳了，国库有底了，再慢慢把卫所改成军区。”
朱元璋一怔：“军区？”
“就是按地方分防。”李去疾解释，“北边设重兵，沿海设水师，内地留训练营。哪里该防骑兵，哪里该防海盗，哪里该管粮道，分清楚。兵不再全靠世袭军户，而是以募兵补充。”
朱标听得很快，低声道：“如此一来，兵源便活了。”
“对。”李去疾点头，“军户可以留下愿意当兵的，不愿意的，服役满年限后放一条路。民间有愿意从军的人，也能进来。朝廷挑身体，挑胆量，挑纪律。兵不是越多越好，是能打才好。”
朱元璋皱起眉：“募兵花钱。”
这四个字，他说得格外实在。
皇帝不怕讲大道理，就怕账本摊开，全是窟窿。
李去疾也不装。
“花钱。”
朱元璋哼了一声：“你倒认得痛快。”
“这事赖不掉。”李去疾道，“募兵要军饷，要军粮，要军衣，要火器，要军医。若是骑兵，还得养马。朝廷想让兵替自己卖命，就别想着只给一碗稀粥。”
朱橚小声问：“先生，那银子从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