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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0章 医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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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不说话了。

    脑子里想着李善长。

    那老滑头手里捏着总行的框架,前前后后也有几个月了。

    中间来禀报过几次进展,说什么“需要细查海船图纸”、“需要核对各港口水文”。

    朱元璋一直没催。

    现在看来,不催不行了。

    银矿要开,金山要占,船要造,航线要跑。

    佐渡金山那边,道衍和尚跟幕府签的租约白纸黑字写着,二十年。

    不过,王胖子带回的日本资料上说,岛上盘踞着本间氏的人,如今还没清干净。

    说是租,其实得打。

    不过那是兵事,回去再议。

    朱元璋在脑子里列了一张清单。

    回去第一件事,召李善长,问总行进度。

    第二件事,让都尉府查佐渡本间氏的兵力,准备动手。

    清单列完,他脸色松了些。

    这时候,他余光瞥见朱橚。

    小五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两下,又合上了。

    手指捏着袖口,眼神在李去疾和朱标之间来回飘。

    想说话,又不敢说。

    朱元璋看着有些好笑。

    这小子还是拘谨,话到嘴边吞三回。

    朱标显然也注意到了。

    “大哥。”

    朱标开口,语气自然。

    “马肃最近在研究一件事,想请教你。”

    朱橚愣了一下,感激地看了朱标一眼。

    李去疾把炭笔搁下,看向朱橚。

    “什么事?说。”

    朱橚稳了稳气,把自己在药铺蹲点的事情简要说了。

    惠民药局缺钱。

    郎中自负盈亏。

    穷人看不起病。

    “我写了个折——呃,方案。”

    朱橚从怀里摸出那份折子的副本。

    “想在各府多建惠民药局,朝廷定额拨银,郎中由官府发俸禄。”

    李去疾接过来翻了翻。

    他先看那张药材清单,又看定价表。

    “写得不错。”

    他先给了个肯定。

    “惠民药局”就是古代的“公立医院”,源自王安石创立的熟药局,只是因为各种原因数量实在太少。

    想办法增加“惠民药局”,确实对改善民生有非常大的作用。

    朱橚肩背顿时直了些。

    “但你漏了一个最要命的东西。”

    朱橚刚直起来的肩背,又僵住了。

    “……什么?”

    李去疾把折子放在桌上,食指点了点上面“各府增设惠民药局”那行字。

    “你想多建药局,好。银子的事我先不说。”

    “就算银子够了,谁来坐堂?”

    朱橚张嘴想答,没答出来。

    “大明如今有多少郎中?”

    李去疾问。

    朱橚想了想。

    “太医院大概有一百来号人。各地惠民药局加起来,也有几百个坐堂大夫。民间的游医、草泽医就不好统计了……”

    “往多了算。”

    李去疾说。

    “全天下能稳定看病、按方辨证、坐堂问诊的人,也不过几千。”

    “大明有多少人?”

    “……六千万上下。”

    “几千个大夫,要管六千万人。”

    李去疾摊手。

    “你就算把惠民药局铺到每个府,铺到每个县,坐堂的大夫从哪里变出来?”

    朱橚愣住了。

    他之前只想着银子的问题。

    想着怎么说服父皇掏钱。

    从来没想过,钱有了,人没有。

    朱元璋在旁边默默听着,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个问题,老五忽略了。

    他也忽略了。

    “太医院每年收徒几个?”

    李去疾问。

    朱橚回忆了一下。

    “……十到二十个?”

    “十到二十个。”

    李去疾重复了一遍。

    “这些人学成之后,大部分留在太医院,给宫里和官员看病。分到地方的有几个?”

    “三五个。”

    “好。一年三五个大夫流入民间。”

    李去疾看着他。

    “你算,多少年能把全天下的县都填满?”

    朱橚算不出来。

    不是他算术不行。

    是这个数字太难看。

    李去疾靠回椅背。

    “所以,惠民药局的问题,银子只排第二。”

    “排第一的是人。”

    他看着朱橚。

    “你想改这件事,得先想清楚一个问题。”

    “大夫是怎么来的?”

    朱橚认真想了想。

    “师徒传承。老大夫带徒弟,带个三五年出师。”

    “对。”

    李去疾点头。

    “一个老大夫,一辈子带几个徒弟?”

    “五六个?多的十来个?”

    “十来个就算顶天了。”

    李去疾说。

    “因为手把手教,一个师傅的精力有限。这种传承方式精则精矣,但太慢,太少。”

    朱标开口了。

    “大哥的意思是,要换一种培养大夫的法子?”

    “不是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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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去疾纠正。

    “师徒制依然要留。高明的大夫、能做手术的大夫、能研制新药的大夫,必须靠师徒制一代代磨出来。”

    “但大明眼下缺的不是这种顶尖大夫。”

    他看着朱橚。

    “你在城南药铺蹲了三天,那些病人得的是什么病?”

    朱橚回忆着。

    “发热、腹泻、咳嗽、外伤化脓……”

    “对。”

    李去疾说。

    “全是最普通的病。”

    “感冒风寒、拉肚子、摔了碰了长脓了。这些病要不要一个学了十年的老大夫来看?”

    “……不用。”

    “一个学了一两年基础医理、认识几十味常用药、知道怎么清创包扎的人,能不能治这些病?”

    朱橚眼睛亮了。

    “能。”

    “所以。”

    李去疾满意地点点头。

    “大明缺的不是名医。”

    “大明缺的是数量足够多的、能处理常见病的基层医者。”

    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医学堂。

    “太医院那套教法太精太慢,不适合大规模铺开。”

    李去疾说。

    “但如果朝廷在各府设一个医学堂,用统一的教材,集中教授基础医理、常见病症的诊断和处置、常用药方、外伤处理。”

    “一期收一两百人,学制两年。”

    “两年后考核合格的,派往各县惠民药局坐堂。”

    “不需要他们能治疑难杂症。”

    “只需要他们能处理八成百姓最常见的病。”

    朱橚的脑子转得飞快。

    “那剩下两成治不了的呢?”

    “往上转。”

    李去疾说。

    “县里治不了的,送府里。府里治不了的,送省里。省里还治不了的,进太医院,或者由名师会诊。”

    朱标在旁边轻声说。

    “分级。”

    “对,分级诊治。”

    李去疾看他一眼。

    “基层解决大多数,高手解决少数。这样顶尖大夫不会被小病缠住,基层百姓也不至于等死。”

    朱元璋插话了。

    “你说的这个医学堂,教材谁来编?”

    李去疾看向朱橚。

    正拿着炭笔写笔记的朱橚一愣。

    “我?”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耳根都红了。

    “先生,学生才和那些老先生学了几个月。脉案还看不全,药性也只背了常用的那些。”

    “太医院的老先生们随手写一张方子,学生都要琢磨半天。”

    “编教材这种事,怎么轮得到学生?”

    朱元璋在旁边听得眉头一抬。

    这话倒老实。

    老五在宫里从不争功,叫他领赏都能把脑袋埋到胸口去。

    眼下让他编书,倒跟让他上阵砍人差不多。

    朱标看了朱橚一眼,没有替他说话。

    这关,得他自己过。

    李去疾把那支炭笔又往前推了推。

    “你想错了。”

    朱橚抬头。

    李去疾道:“教材,需要的不是太医院秘本,也不是给名医看的大部头。”

    “那种书写得越厚,离百姓越远。”

    “基层医者要用的东西,第一条不是高深,是看得懂。”

    “第二条不是漂亮,是用得上。”

    朱橚怔住。

    “你在城南药铺看见的那些人,有几个会问阴阳表里?有几个会问君臣佐使?”

    “他们只问三件事。”

    李去疾伸出三根手指。

    “这病会不会死人?”

    “花多少钱能治?”

    “今天能不能把药拿回去?”

    院子里静了下来。

    朱橚低下头。

    卖菜妇人抱着孩子跪在药铺门口的画面,又冒了出来。

    那孩子烧得人事不省。

    妇人连哭都不敢大声,怕郎中嫌晦气把她赶出去。

    李去疾继续道:“所以这本教材不能按老先生们的路子写。”

    “你让他们写,他们一开篇就要讲《黄帝内经》,讲五运六气,讲脏腑经络。”

    “不是不好,是不适合这种两年速成的教学方式。”

    朱橚迟疑道:“可学生自己也在学。学生写出来,若有错,岂不是害人?”

    “所以不是让你一个人闭门造书。”

    李去疾点了点桌面。

    “你负责搭架子。”

    “把你在药铺看见的病,一类一类列出来。”

    “发热怎么分,腹泻怎么分,咳嗽到什么地步要送府城,外伤什么样能包扎,什么样不能拖。”

    “你先把这些最急的东西写出来。”

    “写完之后,拿去给太医院老先生改。”

    “让他们挑错,越狠越好。”

    “然后,你把那些晦涩医理改成村塾先生也听得懂的话。”

    朱橚听得出神。

    这是要把太医院的本事掰开,揉碎,送到乡下去。

    李去疾又道:“你年纪小,反而合适。”

    “老先生们写书,手容易往高处抬,生怕别人说他浅。”

    “你不一样。”

    “你刚学,哪里难懂,哪里容易记混,你最清楚。”

    朱橚握着炭笔,犹豫了一下。

    “先生,若学生写得太浅,会不会被人笑?”

    李去疾笑了一声。

    “能救人的书,被人笑两句算什么?”

    “真要怕笑,就别学医了。”

    “药铺门口跪着的人,没工夫替你顾脸面。”

    这话不好听。

    朱橚却松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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