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帝双腿盘坐,对面的青衫道人仍在拨弦弹琴。
琴声悠悠,并不显得激烈,却仍让泰昌帝感觉到脑中神魂动荡,似有一种杀意蔓延而至。
泰昌帝知道,这应当是一种曲目,一种能动人心神的曲目,虽耳听悠悠,有治愈之感,却实则有杀伐之力。
这一曲过了半炷香。
泰昌帝只觉得脑中昏昏,又觉得神魂疼痛,两种感觉奇妙地交织在一起,令他心思浮动,难以自持。
陈玄微笑地看着泰昌帝。
泰昌帝终于只觉得脑袋轰的一下,有什么东西撞在了灵魂深处,他暗叫一声不好,运转体内血气,并动用修行的术法,将那种冲入灵魂记忆深处的力量全部摘出,这才让脑子清醒。
他有些震惊地看着陈玄,已经基本确定面前的这人已经到了日尊那个层次,是超脱天光之外了。
泰昌帝终于苦笑一声:“看起来我便不需要那么多遮掩了。先前我还想着该如何与你细说,现在却不用了。”
陈玄按住琴弦,将琴摆在桌上,随后右手轻摆,利用镜界之术,又复制出了他曾见过的一种酒。
酒中点缀青梅,微有初春清香之意。
这酒一出,泰昌帝只觉心情舒畅,先前被冲击的不适感竟烟消云散。
泰昌帝有些惊奇地看着这酒。
陈玄也看着这酒,微微摇头:“看来是无法复制师傅的青梅酒,也对,那毕竟是师傅亲手所持之物,到了他那种境界,凡所触者必有不同,已有脱俗之意,以我现在的境界,也很难完全将其复刻……”
陈玄只是略略感叹,便又将注意力投向了泰昌帝,左手拿起酒杯,右手持酒壶,倒入青梅酒,微微一抿,随后说道:“如今你却可以说一说,要如何为你天下海潮开脱?”
泰昌帝苦笑一声,也想要喝一杯青梅酒,然而却被陈玄一个眼神制止了,他无奈一笑:“剑君可知日尊?”
陈玄道:“当然识得。在这大周,若不识日尊者,怕都不是修行中人。”
泰昌帝道:“我曾令天下海潮对你动手,也曾亲自派朝廷中人对你下杀手,原因只有一个。”
泰昌帝眼神紧紧盯着陈玄:“剑君是天外之人吧?”
陈玄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滞,而后洒然笑道:“大周之外有许多时间碎片,天外之人也并不如何稀奇吧?”
泰昌帝道:“我所言天外之人,非大周之人,乃大周之外,亦或者说,除去那些时间碎片之外,另一片世界之人!剑君也不用瞒我,我知道大周之外亦有新世界,且不止一个!”
天外天之外,大周本土神京。
神京城如今笼罩在一片阴云中,气氛沉重而凝滞,长公主月霜高坐在皇椅上看着下方众臣,她身旁青州星主云长风挺立身形,看起来颇为渊亭岳峙,但其散乱的发和破损的袍,却又消去这种感觉。
长公主月霜开口,缓缓说道:“先前得到线报,神京城外的十二城皆有异变,城中百姓无故化为食人之魔,且力大无穷,个个皆有能为,不次于烛火境修行者。凡所见之生灵,皆被他们所食,如今却要逼近神京,只要他们再攻破龟海城,便可直抵神京,曾占据十二城的各大世家都已逃入神京中,皆求我等庇护,所以诸位意下如何,是否要接纳这些世家门道中人?”
下方的年轻大臣们个个面面相觑,他们原就是神京中的各个士子,因大周朝廷崩塌破碎,月霜以大手段重整神京,聘请他们入仕,但终究是历练时间过短,没有老成之言,只得个个闭口不语,免得担起祸责。
“哎,若是李相在就好了,如若他在此,定能拿出个章程,也不至于如此耗着。”
下头的一帮大臣中,不知谁说了一声,引得众臣纷纷附和。
“是啊,李相手段非凡,以假死度过混乱之局,又重整朝廷。当时有老成之言,谋国之能!”
“偏偏这个时候李相去什么天外天……都是这些修行者,害得大周不安宁。”
……
众臣们一片吵嚷,月霜看得头疼,不由得抬起素手按按太阳穴,又将身子往后靠了靠,青丝被压得更紧,一身龙袍也被压起了褶皱。
一旁的云长风开口说道:“陛下,如今这情形,确实只能等老师回来了,至于其他世家中人,可以将他们放入神京,由我与撼天尊在此坐镇,加上陈先生的剑阵,应当无人敢造次。”
长公主月霜叹了一声,也只能如此了。
神京城楼。
一身银甲的李清手持长枪,遥望城外大河与青山,微风轻轻吹起些许凌乱的发,原本绝美的脸上,更添一种别致的韵味。
李清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不久前才从北原回到神京,却又重新投入战斗,只因这城外,不知何时出现了奇异的食人之魔,连攻十数城,即便是天光境大能出手都不能阻止,如今他们便要进逼神京。
李清和那些所谓的食人之魔打过交道,这些东西与其说是食人之魔,倒不如说是吞噬一切生灵的罪恶之兽。
但凡从他们面前经过的一切生灵,无论是人,是妖,亦或是普通兽类,都会被分食,如此奇异的东西,即便是在大周也极为少见。
李清看着寥落的河岸,不由轻轻一叹,先前大周秩序还在时,这里的河岸是何等的繁华,哪里像如今凋敝一片。
烂秩序总比没秩序要好得多。
李清心想,她又将视线从大河上移,往北看去,那里是五彩城的方向,自己的家族如今割据在五彩城。
他们那也出现了食人魔攻城,不过好在家族底蕴深厚,将那些食人之魔尽数除去,但先前也遣使来神京城求援,似乎要合力相抗。
对于这事,李清是非常欣喜的,她并不愿看到李家和神京发生冲突,尤其是那个人还站在神京城这一方。
李清莫名地想到了那一身青衫的身影,不知他现在在何处。
正这么想着,旁边踏踏踏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清回头一瞧,原来是城楼的巡逻小队。
小队里的旗官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他瞧着李清发呆的模样,不由调笑道:“瞧你刚才这模样,是在想其他男子?我是不是该有个姐夫了?”
李清面色平静,不过胸膛里的心倒是咚咚地跳。
她冷哼了一声:“家族里派你过来,是让你长长见识,不是让你在这里随意揣度他人的,赶紧滚去巡逻!”
“好嘞!”
年轻的旗官回了一声,转身摆了摆手。他身后的那些士兵也和这旗官貌似很熟,纷纷露出神秘的笑容,看样子都是在调笑李清想男人了。
李清瞧见这一幕,撑枪挺立,枪尖直指年轻旗官。
年轻的旗官名为李浩,是李清的弟弟。李浩瞧见自家姐姐挺枪就要刺来,不由大叫一声:“兄弟们,跑!”
随后这一支小队也不顾身上甲胄重量,蹭蹭蹭地就往前跑。
那李浩跑在最前头,还回头瞧了一眼李清,高喊道:“姐姐,你得赶快给我找个姐夫呀!”
李清收枪,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自觉地抬眼瞧向远方,天际上似乎隐隐有一条黑线。
李清睁大双眼,仔细盯着那黑线,然而,那黑线却又消失了。
李清微微皱眉,喃喃自语:“是自己看错了?”
天外天。
陈玄放下酒壶,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青梅的清香在唇齿间散开。
泰昌帝看着陈玄,他神色极其郑重。
“我对你出手,皆因你的来历。”泰昌帝缓缓开口。
陈玄放下酒杯,他看着对面的大周皇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找不到出处。”泰昌帝道,“你极有可能是天外之人。”
陈玄挑起眉毛:“天外之人又如何?”
泰昌帝叹了一口气:“天外之人会引来异变。”
陈玄问:“什么异变?”
泰昌帝盯着陈玄的眼睛,他压低了声音。
“我扮演天下海潮首领颠覆大周。”泰昌帝道,“我又扮演皇帝。原因只有一个。”
泰昌帝顿了顿,他吐出四个字:“天外魔染。”
陈玄一怔。
天外魔染?
他想起了那座御赐宅邸,宅邸下方锁着一个大楚将军。
那个将军陷入疯狂,那个将军似乎提过这个词。
陈玄看着泰昌帝:“大楚将军也提过魔染。”
泰昌帝点头:“你见过他了?也对,当时我放你进去,除了想试探一二,你是否是天外魔染的一部分,也是想若不是,便让他将真相告诉你。”
泰昌帝看向亭外的虚空:“既然是天外魔染,自然来自大周之外。”
泰昌帝指了指下方的大地:“正是因为魔染,大周的修行术法才会如此残忍暴虐。”
陈玄静静听着。
泰昌帝咬紧牙关:“动辄需要血气相吸,修行者如同野兽。”
陈玄问:“魔染究竟是什么?”
泰昌帝摇头:“无人知晓全貌。它像是一种毒。”
泰昌帝继续说:“百多年前,日尊降临。他曾说过天外魔染。”
陈玄问:“日尊怎么说?”
泰昌帝道:“日尊说,他已将魔染排除在大周之外。”
陈玄皱起眉头:“那为何现在还有魔染?”
泰昌帝苦笑一声,他端起面前的空杯子。
“魔染降临大周的时间太久远了。”泰昌帝道,“久远到人类出现之前。”
泰昌帝握紧了拳头,杯子发出一声脆响。
“大周的天地五相都被魔染侵袭了。”泰昌帝道。
陈玄问:“五相易位?”
泰昌帝点头:“每一个王朝末期,五相易位之时,魔染就会愈发强烈。”
泰昌帝眼中闪过痛恨:“魔染会开启种种诡异之事。天地法则陷入混乱,基于天地五相的大周修行法,才变得如此可怖。”
泰昌帝声音低沉,缓缓闭上双眼:“如此,但凡修行术法者,它会改变修行者的肉身、精神,乃至一切的一切,它让人嗜血疯狂。”
泰昌帝睁开眼:“它将一个完整的人推向妖魔。它将人变成妖魔!”
陈玄倒了一杯酒,他推到泰昌帝面前。
“所以你们要杀我?”陈玄问。
泰昌帝看着那杯酒,他没有喝。
“你从天外来。”泰昌帝道,“你有可能是魔染的一部分。”
泰昌帝解释:“这并非危言耸听。日尊曾经留过言。”
陈玄问:“日尊留了什么言?”
泰昌帝道:“日尊说,若天外有人降,极可能就是魔染者。”
泰昌帝看着陈玄:“自人类诞生以来,这种事并不少见。”
陈玄问:“有先例?”
泰昌帝点头:“日尊曾亲自镇压过一位魔染者。”
陈玄问:“那位魔染者实力如何?”
泰昌帝答:“那位魔染者与日尊同级。”
陈玄微微动容,与日尊同级,那便是金丹境界,他心头一动,难不成,是那个与自己达成交易的水道金丹?
陈玄问:“他掌握了什么?”
泰昌帝答:“他能操控万水。他掌握了水相。他十分厉害。”
泰昌帝叹息一声:“他也是让这片大地第一个王朝崩塌的罪魁祸首。”
陈玄沉默了,果然是那个在时间碎片里遇到的那个水道金丹。
那个被锁链困住的强者,原来他就是魔染者。
陈玄喝下青梅酒,酒水入喉。
泰昌帝看着陈玄道:“在后来的观察和出手中,我渐渐不再怀疑你。”
陈玄问:“为何?”
泰昌帝道:“你不是魔染者,你很可能跟日尊一样。”
泰昌帝补充:“你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陈玄问:“凭什么这么断定?”
泰昌帝道:“你们都手段繁多。你们的术法清正,你们没有魔染的气息。”
陈玄听罢这话,他苦笑一声。
陈玄又喝了一杯青梅酒。
“那你假死让大周崩塌又是为何?”陈玄问。
泰昌帝正色道:“让大周提早崩塌,也是应对魔染的一种方式。”
陈玄看着他,他眼中带着审视。
“为了应对魔染,便让天下大乱?”陈玄问。
泰昌帝迎着陈玄的目光:“混乱越早到来,变数才越多。”
泰昌帝解释:“我才能更好地找出魔染者,那些藏在诸多修行者中掌握五相的魔染者。”
陈玄问:“找出之后呢?”
泰昌帝道:“杀掉他们!”
陈玄听罢,他不作言语。
他明白泰昌帝的逻辑,这是一种壮士断腕的手段,牺牲当下的安宁,换取彻底清除魔染的机会。
陈玄冷笑一声:“好一个应对魔染的方式。”
泰昌帝看着陈玄。
陈玄问:“为了找出魔染者,便让天下生灵涂炭?”
泰昌帝默然。
陈玄道:“大周崩塌,各州大乱。妖魔横行,百姓沦为血食。”
陈玄盯着泰昌帝:“这也是应对魔染的一部分?”
泰昌帝闭上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代价。”泰昌帝道。
陈玄问:“谁的代价?”
泰昌帝答:“大周的代价,全天下的代价。”
泰昌帝睁开眼:“若魔染彻底爆发,天地五相彻底失控,尤其是这一次的魔染,据日尊的预言将会更加猛烈,到那时,死的不只是百姓,整个人族都会灭绝。”
陈玄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泰昌帝道:“我别无选择,我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陈玄问:“你也是天光境。你高高在上。”
陈玄声音转冷:“你当然可以轻描淡写地说出代价二字。”
泰昌帝摇头:“我并不轻松。我背负着千古骂名,我亲手毁了我的江山。我亲手葬送了我的子民。”
泰昌帝苦笑:“我死后,必入无间地狱。”
陈玄看着他,他看到了泰昌帝眼中的决绝。
泰昌帝站起身,他对着陈玄深深一揖。
“我请求你。”泰昌帝道。
陈玄看着他。
泰昌帝道:“不要对天下海潮的人出手。”
陈玄问:“他们不是颠覆大周的叛贼吗?”
泰昌帝道:“他们都不算坏人。他们都是未来抵抗魔染者的有生力量。”
泰昌帝抬起头:“他们只是一把刀。握刀的人是我。罪孽在我一人。”
陈玄站起身,他沉默地转身。
泰昌帝看着陈玄的背影,他以为陈玄答应了,不由心情舒畅,他长长松了一口气。
泰昌帝感激涕零:“多谢剑君大义!”
陈玄身后骤然爆发出一道剑光。
青色剑光冲天而起,剑气撕裂了亭外的竹林。
竹叶纷纷扬扬落下。
剑光伴随着陈玄的声音。
“无论背后有什么隐情。”陈玄道。
泰昌帝一愣。
“你们对我出手都是事实。”陈玄道。
陈玄背对着他,声音冰冷。
“我不管天下大势,我只论恩怨,一报还一报。我不杀你们。”
陈玄回过头:“但我会断掉你们所有人一臂。”
话音一落。
剑光闪过。
泰昌帝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看到一道青色的线。
泰昌帝的手臂被一道剑光剖开,鲜血喷涌而出。
一条手臂掉落在地,断口处平滑如镜。
泰昌帝面色一痛,他捂住断臂处。
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他没有愤怒,还是感激陈玄。
“多谢剑君不杀之恩。”泰昌帝低头。
亭外的虚空中。
青色剑阵依然困着天下海潮的众人。
沧浪公正在焦急等待。
突然,剑阵中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青光。
无数细小的剑气凭空生成。
剑气如同游鱼一般穿梭,它们精准地找上了每一个人。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沧浪公只觉得右臂一凉。
他低头看去,右臂已经齐根断裂。
鲜血染红了蓝色的长袍。
周围的天光境强者无一幸免,每个人都失去了一条手臂。
断臂在虚空中漂浮,血腥气弥漫开来。
剑阵缓缓散去。
陈玄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一报还一报。”陈玄道,“此事到此为止。”
天下海潮的众人捂着断臂,他们面色惨白,却也不敢有怨言,免得再遭陈玄杀戮,到了天光境这种境界,复原肉体比较困难。
这并不是没有方法。
尤其是修得肉身术法的人,他们恢复起来会比较轻易。
天光境聚集地,一众天光境都看到了剑阵的威力,心中惊诧不已。
而后,他们抬眼便瞧见深空处一道清光飞出,陈玄在清光中显现。
“李国相。”陈玄开口,“大周的疆域已经划定,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异议。”
李纲点头,看着陈玄,只觉得与他达成合作,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陈玄转过身,他面对着天外天的众多天光境强者,那些高高在上的天光境们,此刻皆低着头,无人敢直视青衫道人的眼睛。
“疆域划分,诸位可还有意见?”陈玄声音平静。
虚空中一片死寂。
冰雪天宫宫主微微欠身:“全凭剑君做主。”她声音清冷。
镜山一脉的强者也齐齐拱手:“我等毫无异议。”
天下海潮的众人捂着断臂,他们低垂着头,咬紧牙关。
“不敢有意见。”沧浪公声音沙哑。
陈玄收回视线,他不再理会这些人。
“走吧。”陈玄对李纲说道,“神京还有麻烦。”
李纲点头,招呼着身后的大周天族天光境们一起出发,他双手结印,正想打开通道,陈玄却比他更早出手。
青衫道人抬手,秋水剑发出一声清鸣。
青色剑光划破虚空,一条通往大周本土的空间通道瞬间成型。
李纲等人见了都吃惊不已。
陈玄迈步走入通道,李纲紧随其后。
几名大周天族的天光境强者也连忙跟上。
通道闭合,天外天陷入一片死寂,虽然各大天光境都没那么快离去,他们都被陈玄这一手,直接突破天外天的手段惊住了。
冰雪天宫宫主叹了一声,大周崩塌事件,恐怕是雷声大雨点小了,有这样一位,这天地上谁人能挡?
好在他们冰雪天宫早已和陈玄,都是他准备说的,带领冰雪天宫的离开了天外天。
待到所有势力离去,天外天中只剩下天下海潮一行人,他们都没有离去,是在等一个人。
不久后,身体完整的泰昌帝从天外天深处飞出,他来到天下海潮众人面前,默默无言,随后,他大袖一挥,打开了通道,也就此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