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望月楼。
这是一栋只有六层的小楼。
小楼在青州诸多建筑中并不显得高大,但雕刻手法着实不一般,极为精巧,各种麒麟,离龙立在屋角边缘,又有飞凤,玄武,土牛相伴,以金粉相铺,裹在四方飞檐上,显得有一种莫名的奢华。
点缀的青色房檐琉璃瓦,显出了一种自然灵气,使之覆盖在其上的金粉也不显得那般土气富贵了。
小楼的三角形高顶已被拆掉,如今第六层便是最高顶。
六层之上,一道俊美的青衫身影,就那样盘坐着。他的身前摆了一桌酒。
是的,一桌酒。
一桌各种各样的酒,都有着独特的芳香。这道青衫俊美身影,正往这酒中加入一颗颗梅子。
梅子还青,一眼便能瞧出酸意。
奇特的是,这些梅子放入这酒中,又消去了酒的烈性,使之一观便觉得,这酒已非酒,乃是一种清饮。
陈玄满意地看着面前的四十二杯酒。
每杯酒中都放入了自己采摘的青梅,就是不知道哪种酒加入青梅后,其显露的风味能最接近师傅调制的青梅酒。
陈玄这般想着,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抬头,露出笑容:“来了。”
天际映着月,落下银霜,铺在街道上。
一道美丽的身影,踩着银霜,别着三剑,缓步向这栋楼走来。
两旁有一些居民躲在各自的屋舍中,偷偷开窗瞧着这一位青州有名的青衣女剑,不少人心中暗自议论。
“好漂亮啊!”
“不愧是青衣女剑大人,护持青州的强者。”
他们对聂云竹并不陌生,只是每一次瞧见,都能为她的美刷新概念。
聂云竹常常在城中护持安危,斩杀各种偷入的修行妖人,故此居民们都对她很熟悉。
不少居民在看到聂云竹后,偷偷地将目光转向望月楼上的陈玄。
方才被聂云竹惊艳了的心神,再看见那青衫道人后又消减了,只觉得天地一片自然,一切凡念杂念都尽消去。
一些有道行在身的人惊叹:“不愧是大周赫赫有名的剑君,仅是看一眼,便被影响到了精神,真是太惊人了!”
陈玄瞧见这姑娘一步步向望月楼走来,身上的杀力十足,似乎也能凝成实质,冲天而起。
他不禁摇头笑道:“仅是杀了牢里的这些人,便能积累出如此杀力。看起来,她其实并不适合走我太清之道,反倒更适合去走纯粹的剑修之路,让杀力达到顶峰。”
“可惜了,这杀力并不针对我,否则还真可能见一见她能使出的最强一剑。既如此,便助她一把。”
陈玄这般想到,端起了一杯青梅酒。
聂云竹感受着耳边穿过的风,听着耳边人们的议论声,嗅着空气中的湿润,她在这些感觉中默默静下心神,以便让更专注,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更好地发挥。
突然间,聂云竹身体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望月楼方向。
她只见到那种精巧的楼顶,似乎飞出了什么东西,如同一团光点般,划破了空气,带起了大风。
这风非同一般,还带着一些酒气,也有些清净之意。
酒气和清净,这两个词无论如何是很难联系在一起的,然而带起的风中偏偏就有着这些东西。
很快她便看到了掀起风的东西。
一杯酒!
一杯点着了青梅的酒!
这杯酒已经到了跟前,聂云竹几乎来不及躲闪,只能后退半步,右手顺势拔出长剑。
锵啷一声!
剑光与剑气四散,自剑鞘而出,伴随着剑锋一同斩向飞来的那一杯酒。
酒中带起的风,清净自然,无形间竟消磨了带起的剑光和剑气,剑中蕴藏的杀力也通通平静下来。
聂云竹只觉得自己挥出的这一剑,无比虚弱,如同手上拿的并非是剑,而是一根木条,自己要斩的并非是酒杯,而是在抽一个男孩。
聂云竹眼中莫名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聂宝。
那矮小的身影在面前,不知怎么出现,被自己挥下的木条打了屁股,而后,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哭的过程中,他迈开小短腿,一路往远处跑去,自己怎么也追不上。
“不,小宝,不能这样!别走,小宝!”聂云竹的心中带着哭腔。
然而骤然间,一切破碎!
聂云竹回过神来,眼中出现了一杯酒,那杯酒就那么平静地立在自己挥出的那把长剑上。
她愣神地看着长剑和酒,呆立许久,等到眼中的迷茫,恐惧,担忧都尽数消去,这才缓缓抬头看向望月楼。
望月楼上,陈玄宽袍大袖,挺身而立,手中端着一杯酒,朝她微微提了一提。
“感受到了吗?把你的杀力凝聚到心中,对着我出剑。”
聂云竹听到了声音,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全身的杀力涌出。
“先生,我听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剑光骤然在街面上亮起,这剑光中带着可怕的杀力,直冲望月楼。
两旁屋舍的居民都感受到了这种杀意,并觉得这杀意似乎无处不在,不只是在针对望月楼上的青衫道人,也是在针对街面上的一切活物!
不少人后背不自觉地传来一阵寒意,然后打了个哆嗦,冷汗倏地一下冒出,紧紧地将身后的衣裳抓住,贴在肉上。
这剑光出现得快,消失得也快。
只是瞬间而已,街面上已不见了聂云竹的身影。
这位青衣女剑,已经距离望月楼不过三丈。
长剑带着剑气与剑光,似乎无物不破,无坚不摧,然而在临近望月楼三丈后,长剑就连同人悬停住了,无论如何都不得寸进
陈玄站在高楼上,微笑地看着聂云竹:“还差一些火候,你可以再使出第二剑,或许便能破开这三丈之境了。”
聂云竹眼神冷漠,不再回应陈玄的话。她始终看着自己无论如何也斩不下去的那把剑,倏尔间全身一震,血气爆发。
她在发力,使用血气增加挥剑的威力,然而无论如何,这剑还是无法破开三丈,抵近望月楼。
陈玄摇了摇头:“脾气可真够犟的。”
才说完这句话,这位青衫道人却又是微微一愣:“咦?看起来也不是那么犟。”
聂云竹本来就带着三把剑,腰间一把,背上一把,手中一把,如今手上的剑已经劈出,眼见如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望月楼三丈,腰间的剑也骤然出鞘。
这把剑被拔出时,伴随着剑光和杀力更加浓烈,同样被她劈在望月楼三丈之外。
这一剑配合上先前出的那一剑,已经是两剑尽出。
这两剑带着的杀力和剑气终于突破了望月楼三丈,看不见的天地间,仿佛有屏障破碎。
聂云竹的身影抵近望月楼两丈。
两丈之后,便又遇到了先前的尴尬境地,两剑停滞,似乎又被什么东西阻挡了。
陈玄负手而立,微笑道:“要出第三剑吗?若是如此,当可再突破一层。”
望月楼下,聂云竹沉默不做声。
她尝试再斩出几剑后,仍然收效甚微,于是叹息一声,将两剑收起,并不再出手,而是抬头看着陈玄:“先生?我想知道拼尽全力,用全部手段能不能突破你在望月楼设下的三层障碍,然后抵近你身。”
陈玄微笑:“可以,不过这需要付出很大代价。”
聂云竹沉默一会,将两把长剑插回剑鞘,一身青色的袍子微微舞动。然而街上并没有风,很明显,这是她在调动体内血气。
陈玄声音很轻:“这是在打算三剑齐出,使用三才剑阵破开望月楼的防御吗?若是如此,还差些火候?”
“咦?”
陈玄这般想着,却突然发现望月楼下的聂云竹三剑齐出,攻击的对象竟不是望月楼。
下方,在青州赫赫有名的青衣女剑,骤然拔出三把长剑,身后剑、腰间剑、手上剑,尽皆出鞘。
腰间和背后二剑,随着她的手上剑一同飞出,带着四溢的剑气,骤然间冲向四面八方。
屋舍周围,不少暗中偷窥的修行者大吃一惊,他们分明感觉到,那可怕的剑气正朝自己飞来。
于是,这些人也顾不得许多,纷纷各施手段,想要逃离。
有一名修行者大喝一声,带有禽类特征的脸上,面露狰狞,他的鼻中喷出两道火焰,蔓延到双肩,待到火焰散去,身后一对肉翅扯开衣衫,张开扇动,腾空而起,想要以此来躲避袭来的剑气。
然而剑气仿佛有目标般,一个瞬弯便朝天上的妖魔道修行者杀去。
那名妖魔道阴身修行者只是刚刚冲出了十余米,来到屋舍之上,这剑气便紧随而至。
而后在一声惨叫中。
这名鹰身修行者自裆部往上,直至头颅被两半剖开,场面血腥至极。
陈玄看着这一幕,微微有些惊讶:“这是在积蓄杀力,如此的话倒有些困难,不过望气术倒是用的不错,能精准的找到罪孽最深重之人,不至于滥杀无辜。”
街道上,战斗还在继续。
嗖!
三道清越的剑鸣声,彻底撕裂了青州城夜空中的宁静。
聂云竹腰间剑、手中剑、背后剑,三剑齐出!
这并非是对着望月楼上的青衫道人而去,而是如同三条游龙,裹挟着凌厉无匹的剑气与冰冷的杀意,瞬间冲向了四周的黑暗。
她的双眸之中,隐隐浮现出一抹奇异的光泽。
那是陈玄昔日传授于她的望气之法,在视野里,周遭那些隐匿在黑夜中的修行者,不再是一个个人影,而是一团团气息。
其中一些人的气息上,盘绕着极其浓郁的黑红色血煞之气。
那是不知屠戮了多少无辜凡人,用鲜血与哀嚎浇灌出来的罪孽!
“啊!”
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在左侧的屋脊上猛地炸开。
一个白须白发的老人,原本正佝偻着身子,像是一只秃鹫般死死盯着望月楼的方向。
他的道袍之下,赫然鼓动着六条畸形的手臂,大周妖魔道的修行代价,让他的肉身早已扭曲。
见剑光袭来,他骇得魂飞魄散,六条手臂齐齐挥动,打出重重血色罡气,试图阻挡。
铮!
只听得一声极其刺耳的裂帛之音。
聂云竹的腰间剑化作一抹青色流星,轻而易举地撕裂了那六层血色罡气,剑锋一转,直接从那六臂老人的脖颈处绕了一圈。
头颅冲天而起,猩红的血液如同喷泉般洒落在青瓦上!
与此同时,右侧的一条暗巷中。
“这青衣女剑疯了,我等只是观战,她为何来杀我们?!”一个身形佝偻的毒妇尖叫着。
她张开干瘪的嘴唇,猛地喷出一口惨绿色的毒雾,毒雾中甚至能看到无数极其细小的毒虫在蠕动。
然而,聂云竹的背后剑已然杀至。
剑光毫无凝滞地劈开了惨绿色的毒雾,只听嗤的一声轻响,毒妇的身体瞬间被从眉心到腹部,极其平滑地切成了两半!
内脏与毒血洒了一地,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饶命!”
另一个方向,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横肉的大汉,手里还提着一把巨大的斩马刀,此刻却被那如影随形的第三把剑逼得连连后退。
“饶命!大人饶命!我这就滚出青州——”
话音还未落下,剑尖已然冷酷地贯穿了他的咽喉,将他那未尽的求饶声死死地钉在了喉咙里。
这一幕幕杀戮,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起初,街道两旁的普通居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惨叫声吓得瑟瑟发抖。
他们紧紧关着门窗,躲在床榻下或是缝隙后,生怕那些高高在上的妖魔道修行者会波及到自己。
“天爷啊…是不是又要大乱了?这位大人为何要肆意杀人?!”一个老者抱着孙子,颤声祈祷。
但很快,他们透过窗缝发现了一件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些在夜空中纵横交错的可怕剑光,就像是长了眼睛一般。
它们精准地避开了所有的民居,甚至连一片普通的瓦砾都没有击碎,只是在清剿那些作恶多端的修行者。
“是聂仙师在杀那些恶人!”
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
发现这一点后,居民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们不再恐惧,反而隔着窗户,用一种极其炽热的目光,注视着那个站在街道中央,宛如杀神降世般的青衣女子。
百姓们安心了,但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修行者们,此刻却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是如坠冰窟!
“该死,这女人是个疯子!”
“我们又没惹她,他为何这般肆意残杀修行者?!”
身上缠绕着深重罪孽的妖魔道修行者,此刻连肠子都悔青了。
他们为什么要贪图这场热闹?
为什么要来观摩剑君与青衣女剑的对决?这简直就是一场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