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尖撞上那面薄壁。
整片废墟都在那一刻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震响,地面向下塌陷,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
矛尖上那道黑色的纹路疯狂地跳动,锁定之力沿着精神薄壁的表面蔓延,试图找到突破口,然而那面薄壁纹丝不动。
战王微微皱眉,对面这人精神化的实质居然能挡住自己的一击。
陈玄手腕翻转,秋水剑自下而上,一挑。
青光凛凛。
剑锋与矛身相交的瞬间,一股极其精准的力道顺着剑刃传入矛杆,战王只觉得虎口一麻,长矛的矛尖被那道青光硬生生挑开,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陈玄没有停。
挑开长矛的同一个动作,剑锋继续向前延伸,青色的剑气自剑尖喷涌而出,不是朝着战王,而是朝着脚下的大地。
一道青色的光线,从陈玄的剑尖射出,触及地面的那一刻,大地裂开了。
裂痕从脚下向前方延伸,速度快到了极致,一息之间便已冲出了视线所能及的范围。
裂痕的两侧,泥土翻涌,岩层断裂,地下的暗河被切断,喷涌出滚烫的水汽。
三万里。
那道剑气划开了三万里的大地,从这片废墟一直延伸到极远处的山脉尽头,将整片大陆的地表撕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战王的脚下,大地正在分崩离析。
他稳住身形,长矛拄地,双脚踩在一块尚未崩塌的岩石上,抬头看向对面的陈玄。
陈玄已经收了剑。
秋水剑的剑尖朝下,青光敛去,他站在裂痕的这一侧,神色平静。
战王盯着那道三万里的裂痕,沉默了两个呼吸。
这一剑的力量,超出了他的预估。
陈玄抬起左手,掌心朝前。
战王的眼神骤然一凝,他看到了陈玄掌心前方的虚空中,出现了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不大,约莫三尺见方,表面光滑如水,映照着这片灰暗的天空和脚下破碎的大地。
镜面中,有陈玄的倒影,那个倒影和本人一模一样,青衫,秋水剑,负手而立。
陈玄右手食指轻轻一弹。
镜面碎了。
不是普通的碎裂,那面镜子在破碎的瞬间,化作了无数晶莹剔透的碎片,每一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在空气中缓慢地飘散开来。
碎片的数量多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
它们向四面八方蔓延,如同一场无声的暴风雪,在极短的时间内,覆盖了战王周围方圆数百丈的空间。
每一片碎片都悬浮在空中,微微旋转,折射着那片暗紫色天穹的光线。
战王被这些碎片笼罩其中。
他环顾四周,长矛横握,矛尖上的黑色纹路重新亮起,锁定之力向外扩散,试图捕捉陈玄的位置。
然而他捕捉到的,是无数个陈玄。
每一片镜面碎片中,都映照着一个陈玄的身影。
那些身影姿态各异,有的举剑,有的负手,有的侧身,但每一个都栩栩如生,每一个的气息都与本体毫无差别。
战王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不,准确地说,他能感觉到,这些镜中的身影,每一个都是真的。
这不是幻术。
这是空间。
镜界穿行。
陈玄将空间本身切割成了无数个碎片,每一个碎片都是一个独立的微型空间,而他本人,可以同时存在于其中任何一个空间之中。
战王来不及多想。
攻击来了。
第一道剑光从他左后方的一片碎片中冲出,青色的光芒划破空气,直取他的后颈。
战王反手一矛,矛杆精准地挡住了那道剑光,金属碰撞的声响还未消散,第二道剑光已经从他右侧的碎片中射出。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七道。
第十二道。
剑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道都是从不同的镜面碎片中冲出,每一道的角度都刁钻到了极致,没有任何两道剑光的轨迹是重复的。
战王的长矛旋转起来,矛杆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将周围数百丈的空间全部笼罩在矛影之中。
那些剑光撞上旋转的矛影,发出密集的金属碰撞声,火星四溅。
然而,有些剑光穿过了矛影的间隙。
第一道穿过间隙的剑光,斩在了战王的左肩甲上。
黑色甲叶碎裂,露出了
战王的眼神变了。
不是因为这道伤口,而是因为那道伤口上,燃起了一簇极其微小的橙红色火焰。
大日真火。
那道青色的剑光里,藏着大日真火。
战王猛地挥矛,将肩膀上的火焰震散,黑红色的魔血涌出,压制住了残余的灼烧感。
他抬头,盯着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镜面碎片,试图分辨哪些剑光中藏有真火,哪些没有。
分辨不出来。
每一道剑光的颜色都是青色,每一道的气息都完全一致,大日真火被完美地隐藏在太清剑气之中,直到触及目标的那一刻才会爆发。
又一道剑光穿过矛影,斩在了他的右臂甲上。
甲叶碎裂,这一次没有真火。
紧接着第三道,斩在腰间。
有真火。
橙红色的火焰在腰间的伤口上蔓延,灼烧着他体内那些上古大魔的血气。战王闷哼一声,魔血再次涌出压制,但压制的速度,明显比第一次慢了。
第四道,斩在后背。
有真火。
第五道,斩在小腿。
没有。
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
剑光如雨,从无数镜面碎片中倾泻而出,战王的黑色甲胄在这场剑雨中一片一片地碎裂脱落,露出烧着,橙红色的火焰此起彼伏,与他体内涌出的黑红色魔血交织在一起,发出嘶嘶的声响。
战王咬紧牙关,长矛的旋转速度再次提升,矛影扩大到了上万丈范围,将更多的剑光挡在了外面。
剑光的数量开始减少。
最后一道剑光被矛杆扫飞,消散在空气中。
周围安静了下来。
那些镜面碎片仍然悬浮在空中,折射着光线,但不再有剑光从中射出。
战王握着长矛,胸膛剧烈起伏,甲胄已经破碎了大半,身上的伤口有十七处之多,其中九处燃烧着大日真火,黑红色的魔血不断涌出,勉强压制着那些火焰的蔓延。
他微微松了口气。
剑气终尽。
然而就在他松懈的那一个瞬间,正前方的一片镜面碎片中,一道青衫身影踏出。
陈玄的身影倏然而至。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只有人和剑。
秋水剑的剑尖,距离战王的眉心,不到三尺。
战王瞳孔骤缩,想要长矛横挡。
来不及了。
陈玄的身后,诸天星辰图也适时升起。
无数星辰的轨迹在他背后铺展开来,压制力降落。
这股压制落在战王身上。
战王的身体骤然一沉,脚下的地面在他的重量下碎裂,双膝微弯,长矛横挡的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秋水剑爆发青光,临近眉心剑锋所过之处,虚空破碎。
虚无沿着剑锋的轨迹向前延伸,所到之处,空气消失,光线消失,声音消失,一切物质都在这道剑锋面前失去了存在的资格。
只剩下无。
战王果不愧为金丹,反应极快,即便是这般近距离,他仍有手段,此人猛地睁眼闭眼,手中长矛突兀离手挡在了剑锋的正前方。
矛杆与剑锋相交。
长矛断了。
漆黑矛杆从中间断裂,断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毛刺。
断裂的上半截矛身在空中翻转了半圈,还未落地,便被那道青光的余波吞噬,化为虚无。
剑锋没有停。
穿过断裂的矛杆,穿过战王横挡的双臂之间的缝隙,穿过黑色甲胄残存的最后一片胸甲。
刺入眉心。
剑尖从战王的眉心正中穿入,从后脑穿出。
战王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双眼还睁着,瞳孔中映照着陈玄那张平静的脸。
他的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气音,随后,那双眼中的光,灭了。
战王的身体开始向后倾倒。
他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四蹄踏空,试图托住主人下坠的身躯。陈玄抬起右脚,一脚踏在战马的头颅上。
战马的嘶鸣声戛然而止。
人与马,一同从高空坠落。
风声呼啸。
战王的身体和战马的躯体裹挟着破碎的甲片,断裂的矛杆碎屑,如同一颗陨石,砸向下方的大地。
轰。
大地震动,尘土冲天而起,一个巨大的坑洞在废墟中炸开,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出数百丈。
陈玄收剑,落在坑洞的边缘。
青衫上没有一滴血,秋水剑的剑身上,青光缓缓敛去,恢复了那柄普通长剑的模样。
他负手而立,低头看着坑洞中弥漫的浓尘。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那些还留在废墟中的人族,一个个呆立在原地,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看到了整场战斗。
从陈玄踏入天柱的那一刻起,到眼前这一剑刺穿战王眉心,整个过程,看似漫长,实则不过数十个呼吸。
数十个呼吸之间,高天柱碎了,数百座宫殿化为废墟,无数上古大魔灰飞烟灭,大地被剑气划开了三万里的沟壑。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斗。
那个叫乌的年轻人,站在废墟的边缘,手掌中残留的温热还在,他攥着拳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坑洞边缘那道青衫身影。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旁边一个年老的人族守卫,手里的兵器早已脱手落地,双腿发软,跪在了碎石上。他的眼眶里有水光,浑浊的老眼中映照着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些口耳相传的故事里,人族曾经有过的英雄。
那些故事太遥远了,遥远到他以为只是编造的谎言,用来哄骗孩子入睡的虚假希望。
但眼前这个人,是真的。
陈玄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坑洞中。
浓尘在缓缓散去,坑洞的底部,战王的身体和战马的残骸叠压在一起,黑色的甲片散落四周,断裂的长矛碎片插在泥土中。
一切看起来已经结束了。
然而陈玄没有转身离开。
他站在那里,等着。
浓尘散尽的那一刻,坑洞底部,一道道细细的红光从战王的尸体中透出。
那些红光极细,细如发丝,但亮度刺目到了极致,橙红色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暗金,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火焰。
红光从战王的眉心,胸口,四肢的每一处伤口中射出,向四面八方冲去,刺穿了坑洞周围的泥土和岩层,冲向天空,冲向大地,如同无数根发光的丝线,将天与地连接在一起。
那些红光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的魔气被瞬间焚尽,地面上残存的黑色血液蒸发成烟,连废墟中那些大魔的尸体,都在红光的照射下迅速干枯,化为灰烬。
陈玄看着这一幕,手指轻轻搭上了秋水剑的剑柄。
坑洞底部,战马的躯体率先消失了。
战马消失之后,战王的身体开始上浮。
他的甲胄已经彻底破碎,只剩下贴身的黑色内衬,伤痕累累的身躯上,那些大日真火留下的灼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眉心那个被秋水剑贯穿的伤口,也在红光的灌注下,一点一点地闭合。
战王的身影从坑洞中缓缓升起,双脚离地,悬浮在半空。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变了。
原本是单瞳,此刻每只眼中都生出了双瞳,四枚瞳孔呈十字排列,深邃如渊,其中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
双瞳盯着陈玄。
战王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沉,更厚重,带着一种从灵魂深处共振而出的质感。
“你实在过于强大。”
陈玄没有说话。
战王的目光在陈玄身上停留了很久,那四枚瞳孔中的暗金色光泽微微闪动,似乎在重新评估着什么。
“不愧是那位日尊的分身。”
陈玄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笑而不语。
战王看着他的笑,沉默了片刻,随后右手一招,那些散落在废墟中的长矛碎片发出嗡鸣,从四面八方飞回,在他掌心前方重新凝聚成形。
断裂的矛杆接合,碎裂的矛尖重铸,整杆长矛在红光的灌注下焕然一新,矛身上的黑色纹路比之前更加浓密,锁定之力的波动也更加强烈。
战王横持长矛,矛尖直指陈玄。
“方才那些手段,不过是试探。”
他的声音平稳,瞳孔如锋刃。
“接下来,我将尽展手段。”
话音落下的瞬间,战王的身影消失了,不是遁术,不是瞬移,是纯粹肉身极速!
他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横跨天空,身后的赤色战袍在极速移动中被拉成一条长长的血色尾迹,长矛的矛尖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到了极致的破空之音。
那道黑色闪电的速度,比先前快了三倍不止。
矛尖上的黑色纹路全部亮起,锁定之力覆盖了陈玄周围所有的空间,无论他往哪个方向移动,那杆长矛都会追踪而至。
陈玄站在原地,秋水剑的剑柄握在手中,剑尖朝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横跨天空的黑色闪电,战王的速度确实快了,力量也强了。
他的双瞳似乎有些异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