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田田站起来。
月光下,她的脸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但她的嘴角还是微微弯了弯,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明儿一早,我去县城买票。”
第二天一早,陈田田就去了县城。
陈田田在火车站售票窗口前站了半个钟头,数着手里的票子,买了四张去京市的卧铺。
能买到卧铺,还是她使了些小计谋。
不然以她现在一个普通的乡下人,没家世,没背景,没人脉,就是有钱都买不到卧铺。
十块钱一张,四张就是四十块。
普通坐票也才六块……
陈田田把票仔细叠好,塞进兜里,其实是收进农场空间里,跟那两张证明、那叠崭新的十块票子放在一起。
回来的路上,陈田田拐去了大队部。
大队长正在碾房那边对账,听陈田田说完来意,愣了一愣。
“借小推车?”
田田说,“对,路上推我婆婆用的,方便。”
大队长看着陈田田,目光复杂,“你真要带着你婆婆去?”
陈田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大队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钥匙,“仓库里有,你自个儿挑一辆,好使的。”
陈田田跟着大队长去仓库,挑了一辆铁架的,轮子结实,把手缠着布条防滑,推起来轻快,离开时,跟大队长道了谢,推着车往回走。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陈田田停下来,抬头看了看。
村口这一棵老槐树……
原主每天都会在树底下,望着远处……这一站就站了五十五年呀!
*
京市的深秋,天黑得早。
军区大院那一排排青砖小楼,这会儿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晕洒在水泥路面上,把梧桐树光秃的枝丫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口号声,是晚训的兵在跑圈,一二一、一二一,齐整整的,隔着围墙也能听见。
林墨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灯已经亮了。
灯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他一眼就看见沙发上的两个人……父亲林海坐在左侧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张报纸,却半天没翻一页;
母亲上官雪坐在长沙发正中,面前茶几上摆着果盘,插着牙签,一个没动。
这阵势。
林墨在心里叹了口气,把军帽摘下来,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
“爸,妈,我回来了。”
林海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又把目光落回报纸上。
上官雪没吭声,她端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望着对面墙上那幅“江山如此多娇”的山水画,像是在欣赏什么了不得的艺术品。
林墨换好拖鞋,走进客厅。
他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跟父亲面对面,中间隔着茶几。
没人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秒针一下一下跳。
林墨知道自己该开口,可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什么呢?问妈你最近身体咋样?
上周刚问过,回说“好着呢,就是操心你,操心出一把白头发”。
问爸部队老战友们最近有没有聚?
上个月问过,回说“聚什么聚,人家都抱孙子了,我抱不着,没脸见人”。
他索性也不开口了,就那么坐着,等着。
果然。
没到三分钟,上官雪把目光从那幅画上收回来,落在儿子脸上。
“墨墨。”
林墨的眉心轻轻跳了一下。
墨墨。
他妈喊他这个,准没好事,小时候犯错喊墨墨,那是要开揍前最后的温柔;
长大以后喊墨墨,那是准备长篇大论的开场白。
“妈。”林墨应了一声,身体坐直了些。
上官雪看着林墨,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情绪林墨熟悉。
“你今年多大了?”上官雪问。
林墨沉默了一秒。
他知道他妈当然知道,这问题不是问题,是引子,是开幕词,是暴风雨来临前预兆。
“二十七。”林墨如实说。
“二十七。”上官雪重复了一遍,声音拖的长长地,接着道,语气微微有些激动。
“你还知道你二十七了,啊!你都二十七了……”
林海在报纸后面清了清嗓子,不知道是提醒还是赞同。
上官雪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墨墨,妈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抱上孙子?”
林墨垂下眼,看着茶几上那盘苹果,月牙瓣削得整整齐齐,牙签插的角度都差不多,一看就是他妈的手笔。
他妈是军医出身,干了一辈子外科,手稳,心细,做什么都讲究个整齐妥帖。
可这事儿,他真没法整齐妥帖。
林墨开口,声音不高,“妈……部队里忙。”
上官雪的眉毛挑了起来,“忙忙,又是忙,林墨你每次回家都是这个理由,能不能换一个新鲜的?”
林墨没吭声,他妈连名字都叫上了,更不能吭声,不然……
上官雪往沙发背上靠了靠,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儿子的脸。
那张脸跟丈夫年轻时一模一样,浓眉,高鼻,棱角分明,穿上军装往那儿一站,能引来多少姑娘的目光。
可偏偏就是这张脸的主人,二十七了,愣是不找对象。
上官雪声音软了些,带着一股子语重心长。
“妈不是逼你,你忙,妈知道,当兵的哪有闲的?”
林墨听着,没插嘴。
“你看看我和你爸,就是因为生你生的晚,你还没找对象,我和你爸头发都白了。”
“妈今年五十七了,你爸六十了,难道你也想像你爸那样,带你出去玩的时候,人家指着你说带孙子去散步吗?”
“还有,我和你爸这把岁数了,还能等几年?”
上官雪说着,眼圈忽然红了。
林墨心里咯噔一下。
又来了。
这招他见过无数次了,他妈是军医出身,一辈子见惯了生离死别,心肠硬得很。
可一到催他找对象这事儿上,那眼泪说来就来,跟拧开水龙头似的。
他明知道是装的,可每次看见那红了的眼圈,心里还是软了。
“妈。”林墨往前倾了倾身子,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