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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3章 四儿难养一母1
    意识从虚空中坠落的时候,陈田田听见了蝉鸣。

    

    那声音铺天盖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然后是一阵炒菜的滋啦声,葱花炝锅的香味飘过来,钻进鼻子里,浓得化不开。

    

    有人在胡同里喊孩子回家吃饭,嗓子又尖又亮,隔着几条巷子都能听见。

    

    陈田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花板,石灰刷的,年头久了,泛着陈旧的黄。

    

    边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窗户是老式的木格子窗,糊着纱窗,纱眼被灰尘堵了大半,透进来的光都是昏黄的。

    

    窗帘是碎花的,洗得发了白,边缘起了毛球,被穿堂风轻轻吹起,露出外面一方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枝头挂着青涩的果子,沉甸甸地垂下来,叶子被太阳晒得打了卷。

    

    陈田田躺在一张老式木板床上,身下的褥子很薄,棉絮睡出了一个人形的凹坑,边角露出发黄的棉胎。

    

    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枕芯不知用了多少年,荞麦壳都碎成了粉末,一翻身就沙沙响,被子是棉布的,洗得起了毛球,边角打着几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老花眼凑在灯下缝的。

    

    陈田田没有动,只是躺在那儿,听挂钟走。

    

    滴答,滴答,不急不缓,像这间屋子自己的心跳。

    

    陈田田在意识中轻声开口:“系统。”

    

    “宿主,在呢。”

    

    “这是哪儿?”陈田田问道。

    

    “京市,市周边的小胡同,原主的住处。”

    

    “时间?”

    

    “1999年7月19日,农历6月20,下午5点30分,哦!对了宿主,原主的五儿子张五成将会在,明天下午2点13分分,在面馆门口遭遇车祸身亡。”

    

    明天呀!

    

    陈田田闭上眼睛。

    

    窗外的蝉鸣忽然更响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一波,要把人淹没一样,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一切如常。

    

    这个世界还不知道,明天会有一个人死。

    

    还不知道,一个80岁的老太太,会因为那个人的死,走上一条什么样的路。

    

    “系统,接受原主剧情。”

    

    “剧情传输开始……”

    

    意识轰然洞开。

    

    1945年,黄土高原的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原主十八岁,扎着两条粗辫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碎花棉袄,站在窑洞门口,看着远处走来一队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腰杆挺得笔直,灰布军装洗得发白,补丁打得整整齐齐。

    

    他走近了,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同志,借个水喝。”她把搪瓷缸子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两个人都缩了一下。

    

    后来原主才知道,他叫张铁军,二十四岁,参军六年了。

    

    再后来,指导员给他们做媒,在窑洞里成了亲,没有花轿,没有鞭炮,只有指导员念了几句祝词,战友们起哄让他们唱个歌。

    

    他不会唱,憋红了脸,站得笔直,给原主敬了个礼,原主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他把自己的搪瓷缸子递给原主,说:“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原主把连夜赶出来的千层底布鞋塞给他,说:“你走路多,费鞋,我给你做。”

    

    那双鞋,他舍不得穿,揣在怀里,过黄河的时候差点被水冲走,他扑进水里捞出来,湿淋淋地贴在胸口,说:“这是你给我的,不能丢。”

    

    1947年,老大张大兵出生。

    

    原主在行军路上生的,疼得咬碎了毛巾,一声没吭,部队要转移,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跟着队伍走了一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把棉裤都浸透了。

    

    张铁军要背她,原主不干,说:“你扛着枪呢,别管我。”他红着眼眶,把她和孩子裹在同一件军大衣里,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扛着枪,在黑暗里走了一整夜。

    

    老大取名张大兵。她说:“像他爸,是个当兵的料。”

    

    后来的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一个接一个,都是在路上生的,原主记不清搬过多少次家,记不清睡过多少条战壕,记不清在多少个深夜里抱着孩子躲在防空洞里,听着头顶的炮弹呼啸而过。

    

    原主只记得饿,记得冷,记得孩子的哭声,记得没完没了的路,可原主从没后悔过,那是她的孩子,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1953年,一家人终于在北京落了脚。

    

    张铁军在街道工厂当了工人,她在居委会做事,五个儿子像地里的庄稼,一天一个样。

    

    老大张大兵进了钢厂,老二当了兵,老三去了供销社,老四接了父亲的班,最小的老五最机灵,后来自己开了个面馆。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她以为苦日子到头了。

    

    1980年,张铁军走了。

    

    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三个月。

    

    他走的那天,拉着原主的手,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和年轻时一样,浓眉大眼,亮得吓人。

    

    可他瘦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来,原主握着他的手,那双手从温热变凉,从柔软变僵硬。

    

    原主没哭,她一辈子没在他面前哭过。

    

    等儿子们把他抬走,原主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把脸埋在他的枕头上,闻着上面残留的味道,哭了整整一夜。

    

    那之后的日子,她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老大张大兵一家的媳妇嫌她耳朵背,说话费劲,摔过好几次门。

    

    老二张二山一家的不让她碰孩子,说怕她传染感冒,老三张三风一家的嫌她菜做得咸,当着她的面把菜倒进垃圾桶。

    

    老四张四斤一家说家里住不下,让她去老五张五成那儿。

    

    只有老五张五成,什么都没说,他把原主的东西默默的搬过去,把家里最好的房间腾给她,朝南的,阳光最好的那间。

    

    他说:“妈,你就住这儿,想住多久住多久。”他每天早上给她打豆浆、买油条,中午再忙也要回来给她做顿饭,晚上陪她在胡同里走走,听她说那些说了几百遍的老故事。

    

    原主说:“老五,你别老惦记我,忙你的去。”

    

    张五成笑着说:“妈,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应该的。”

    

    应该的,原主信了,对生活有了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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