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邓婆谈完,程恬对米行、药铺,以及后续的人员安排,心里都大致有了谱。
但有一件事,她思虑再三,觉得还是需要通过书信,与那位身在玉真观的长清真人沟通一二。
她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信笺,斟酌着措辞。
信的开头,自然是关于常平米行之事,她以诚心请教的口吻,简略向长清真人说明了这些打算,表示自己蒙受皇恩,受封县君,如今天灾不断,她理应为朝廷分忧,此举意在行善济民,也为家人积福。
玉真观在民间声望颇高,道门亦通岐黄,故而她冒昧恳请真人能予以支持,包括提供草药方子、成品药包,允许在医馆中酌情施赠。她愿出市价购买,或是以米粮布匹交换,绝不让观中吃亏。
这封信写得合情合理,符合她想要行善积德,故而向德高望重之人虚心请教的姿态,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然而,这封信的真正意图,却隐藏在这些看似寻常的请求之后。
在信笺的后半部分,程恬并未明言,但以之前约定好的方式,隐晦提及宫闱,叮嘱他留意诸般消息动向,无需刻意打探,只将所见所闻,择其要者,托可信之人转告即可。
这部分的措辞极为谨慎,云山雾罩,但长清真人必能看懂其中真意。
程恬很清楚,皇帝对太子的感情复杂却又淡薄,他只是将太子视为一个必须合格的国之储君,而非充满舐犊之情的儿子。
皇帝本人耽于享乐,对政务日渐疏懒,但对太子的要求却异常严苛,这种严苛平时隐而不发,一旦太子行差踏错,便会成为雷霆之怒。
而田令侃却试图在皇帝和太子之间两头下注,左右逢源。他一面迎合皇帝,巩固自身权势,一面又暗中勾连左右、控制东宫,为自己铺就后路,想要扶持起一个傀儡天子,任其掌控。
这是大忌中的大忌,一旦被皇帝知晓,以其性格,哪怕只是起了疑心,都足以引发雷霆之怒。
这是埋在田令侃脚下最致命的一颗雷,只是目前还缺乏引爆它的确切时机和足够分量的证据,所以她需要宫中的耳目,为她传递消息,让她能够看清宫闱之内的风云变幻,寻找那可能稍纵即逝的机会。
信写好,盖上她私人的小印,次日一早,便由阿福送往玉真观,送到了长清真人的手中。
长清真人展信细读,看到前面关于米行药铺的内容,他捻须点头,对此善举颇为赞许,程恬的请求在他意料之中,甚至乐于促成。
因为此举既能彰显道门慈悲,有益声名,也能加强与这位县君盟友之间的联系,这本就是互惠互利之事。
但当他看到后半部分时,神色不由得变得凝重了几分。
他放下信纸,在袅袅檀香中静坐了片刻。
窗外积雪压松,银装素裹,一片静谧。
一场大雪,仿佛将这世间的一切纷争污浊,都短暂地掩埋了。
长清真人轻轻叹了口气。
宫中消息确实至关重要,北司势力在宫中根深蒂固,几乎可以说一手遮天,那妙成大师更是田令侃特意放在太后与皇帝面前的一枚重要棋子,整日里讲经说法,暗地里不知进了多少谗言,又打探了多少机密。
他若是想要在宫里获取有价值的消息,的确要冒着不小的风险。
但,风险往往与机遇并存。
长清真人十分清楚,自己早已身在漩涡之中,无法抽身了。
之前进献白鹿祥瑞,让他不仅在皇帝、太后等人面前露了脸,在礼部等衙门,也获得了更多的重视和便利,确实受到了更多礼遇和看重,玉真观的香火也更旺了。
这一切,都与他当初选择帮助程恬,进而参与对抗田党有关。
如今程恬的目标直指田令侃的宫闱根基,虽然凶险,却也让他看到了真正扳倒这个权宦的希望。
长清真人与北司确实并无直接仇怨,但身为修道之人,眼见其祸乱朝纲、蒙蔽圣听,心中亦有不平,更何况,田党有意扬佛抑道,此乃道统之争,不容退却。
与程恬合作至今,他不仅获得了赏赐、声望、地位等实际利益,更发觉自己似乎被纳入了一个富有潜力的联盟,所以对他来说,继续和程恬合作,显然利大于弊,可能带来更大的回报。
长清真人将信纸置于烛火上,看着它缓缓燃烧,化为灰烬,心中已有了决断。
此事虽险,却也并非不可为。
此女的手段,一次次出乎他的意料,而且她信守承诺,行事颇有章法,并非鲁莽之辈。
今后只需要他日常与宫中贵人交往时,多留心注意,将一些消息传递出去即可,至于她会如何用那些消息,如何布局,那是她的事。
他不必去打听宫闱机密,不必去过问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更不必好奇程恬在其他地方有何谋划,依旧可以维持着超然物外的高士表象。
本质上,他仍是那个愿在乱世中寻求一处清净地,想要明哲保身的长清真人,只是现在,他稍微靠近了程恬这一边,因为这能带给他更实际的好处,与更长远的安全感。
他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提供帮助,各取所需,但对于更深层的朝堂倾轧,他本能地想要保持距离,不愿涉入过深,以免引火烧身。
程恬信中也未要求他参与那些,这正合他意,毕竟知道的越多,牵扯越深,越难脱身。
长清真人思虑再三,终于提笔回信。
他先是对程恬开设米行和药铺的善举大加赞赏,称其慈悲为怀,福泽绵长,并表示玉真观愿意提供药材渠道,也可帮忙留意合适的医者,共襄善举。
至于信末所托之事,他并未明确承诺,只是含蓄地写道:至于尘俗琐事,贫道方外之人,本不该多闻多问,然既关乎苍生福祉,亦会稍加留意,若有异常,或可使人通传一二。
回信同样封好,交还给了在外等待的阿福。
事实上,程恬早已看透了长清真人趋利避害的本质,才将收集宫中消息的任务交给他。
长安城内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她手下可用之人实在太少,真正能完全信任的更是寥寥无几,长清真人虽有他自己的打算,但至少人品可靠,与她利益一致,有接近宫闱的身份便利,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在发出信后,她也清楚长清真人会答应下来,她并不指望对方能成为像郑怀安那样全身心投入的盟友。
长清真人有所求,也有所惧,这种合作反而更加稳定可控。
程恬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同时继续经营好各项事务,将手中的筹码一点点积累起来。
至于那位太子殿下,究竟是软弱无能,还是脱胎换骨,又或者……她只能慢慢观察了。
现在,还不是妄动东宫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