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这么说……”
莫妄德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独眼微微眯起: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你为啥现在不马上支持那小子赶紧做改革呢?
如果他真的能在皇帝反应过来之前把茂伊约行省的经济搞上去,变成一个不可或缺的经济中心,我感觉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你糊涂啊!”
麦鲍伯爵气得把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酒液飞溅:
“那个蠢小子是在做军改吗?!这他妈只是经济改革!”
“他想赚钱,他确实能赚钱。但是……刀在谁手上?!”
老伯爵指着窗外那漆黑的夜空,声音颤抖:
“以前皇帝想杀我们这些贵族,碍于面子和法理,那还得找个名头,走个过场。
但是夜莺……那皇帝的影子,她们杀人需要理由吗?需要经过审判吗?”
迪纳尔侯爵接过话茬,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
“你是不知道当年英勇王之死有多轰动。”
“在帝国皇权交替、最为虚弱的时候,那位不可一世的英勇王,集结大军,想要趁火打劫,直接过来打秋风,甚至想要一口吞下我们的边境。”
“是当时的鹰之主,用他那令人胆寒的政治素养,硬生生地开启了一场诸国之间的大混战。
他不仅稳住了局势,甚至还在大混战当中,居然说服了那个一直敌对的迪尔自然联邦组成同盟,又伙同贪婪的喀麻苏丹,三家联手,一起围攻当年那个如日中天、不可一世的凯恩特!”
“就在联军势如破竹,凯恩特眼看就要覆灭,那个庞大的胜利果实即将落入囊中之时……凯恩特的那位传说中的不可思议公主,不知道用了什么神鬼莫测的策略,竟然硬生生地破了这必杀之局。”
“然后呢?”莫妄德追问。
“然后?”
迪纳尔侯爵冷笑一声:
“然后皇帝知道大势已去,既然没办法在战场上完成吞并凯恩特的计策,那就直接掀桌子!”
“他直接派出了夜莺,在万军丛中,在最森严的防守下……暗杀了那位英勇王!”
“英勇王一死,联军瞬间分崩离析。整个大陆的局势,在这一番令人眼花缭乱的权谋斗争和血腥暗杀之后,瞬间就重新洗牌,扩大成了如今这三足鼎立的格局。”
迪纳尔侯爵瘫软在椅子上,仿佛被那段回忆抽干了力气:
“那一战之后,凯恩特虽然名义上亡国了,那位不可思议的女皇据说也死在了乱军之中……但我们这些亲历者都知道,真正的赢家,只有那个坐在帝鹰都城里、手里握着夜莺这把利刃的皇帝。”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莫妄德:
“你现在说说看。小巴特他想挣钱,他有那个脑子挣钱。可是……刀在皇帝手上!”
“他有命挣,那小子有命花吗?!”
“只要皇帝觉得他不听话,觉得他是个威胁。哪怕他把茂伊约变成金山银山,哪怕他没有任何造反的心思……只要‘夜莺’的一个口哨声,他和他的那些宏图伟业,就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堆废墟!”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敢赌。因为对手是个不讲规则的疯子。”
“哦,懂了懂了,这下我是全都懂了。”
莫妄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独眼在烛光下闪烁着幽光:“现在这就是一根筋两头堵的死局啊。小巴特那孩子,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证明自己,怎么带领家族中兴。在现在的他眼里,你们这两位苦心孤诣的长辈,大概率已经成了那种顽固落后、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只会为了那点可怜的‘长辈威严’而无理取闹的老古董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为了打破你们这种‘固有印象’,为了证明他是对的,他肯定是要做出成绩给你们看的。这是年轻人的通病,也是他们的动力。”
“但是……”
莫妄德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一直被他当作拐杖的八面繁星剑,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叮叮”声:
“但他要是真的做出了成绩,或者哪怕只是他‘想去做出成绩’的这个消息,传到了帝都那位多疑的皇帝耳朵里……”
后面的话,莫妄德没有说下去。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那是那个悬在头顶的“死”字。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那清脆的敲击声在回荡,像是在给这个家族进行最后的倒计时。
“唉……”
两个老人齐齐地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沉重得仿佛能把地板砸穿。
麦鲍伯爵苦笑着摆了摆手,示意莫妄德别再说了:
“呵呵呵……管这么多干嘛?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顶不住就一起死呗。来来来,先把自己整醉了再说,明天的事明天再想办法。”
他举起酒杯,即使在醉意中依然不忘那股子贵族的傲娇劲儿:
“敬该死的莫德雷德家的混蛋!谢谢你让我们把这堆烂话倒了出来!”
“嗨!你这老头什么话呀?”
莫妄德也不甘示弱,笑着举起杯子碰了上去:“敬巴特家族这两个嘴硬的老不死!祝你们还能再多硬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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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
三人一饮而尽。
于是,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莫妄德就这样陪着这两个即将被时代碾碎的老人,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烈酒。仿佛只要把自己灌醉了,那些如同附骨之蛆般的恐惧就能暂时被驱散。
阁楼外,寒风呼啸,拍打着窗棂发出“哐哐”的声响。屋内温暖的壁炉虽然烧得正旺,却依然无法驱散两位老人心中那股透骨的寒意。他们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却依然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莫妄德放下酒杯,起身想要去将那扇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松动的窗户堵得更严实一些。
然而,就在他的手触碰到窗框的那一刻。
“咕——咕——”
那一阵凄厉、尖锐、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夜莺啼鸣,再次从黑暗中传来。
那声音穿透了风声,穿透了墙壁,直直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莫妄德的手猛地一顿,那一瞬间,连他那颗早已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心脏,都忍不住漏跳了一拍,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心慌。
他看向窗外那无边的黑暗,仿佛那里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间书房里的每一个人。
………
……
…
数日后,茂伊约行省的春色中多了一抹肃杀而忙碌的气息。
改革的齿轮在巴特伯爵的强力推动下隆隆转动。一辆又一辆沉重的木轮马车满载着新砍伐的巨木,沿着拓宽的土路源源不断地运往锯木厂。随着森林的边界在那锋利的斧斤下节节败退,潜藏其间的魔物们彻底乱了套。那些在生存空间争夺战中落败的丧家之犬,偶尔哀鸣着冲出林缘,却很快就被巴特布置在那里的精锐弩手和骑士们轻易收割。
看着地图上代表“文明”的绿色色块日益扩张,巴特伯爵的心情也随之转晴。偶尔,他会带着那位同样干劲十足的女伯爵,步入离阿美兹堡最近的一家酒馆,在这充满麦芽香气的地方与民同乐。
酒馆内火炉烧得正旺,噼啪的炸裂声温暖而惬意。
“嘿,这种日子才叫生活。”小巴特伯爵舒爽地叹了口气,他在篝火旁脱下那双沾满泥点的皮革长靴,换上一双松软干净的毛绒短靴,随手将脏鞋丢给身后的仆人,吩咐其洗净。
身为贴身护卫的小布兰克,自然也跟着老板沾了光,正美滋滋地嚼着一块涂满蜂蜜的黑面包。
然而,酒馆角落里的一道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位极其慵懒的女士。她半靠在阴影里,慢条斯理地从腰间的精致皮包中取出几张绘着繁复星图的卡片,指尖熟练地拨弄着。
“啊!天哪!”小布兰克眼睛一亮,“‘众星牌’都已经流行到这种偏远行省了吗?”
那是众星行省(繁星镇)特有的娱乐项目。去年七月十五,小布兰克在繁星镇与那群没心没肺的剑士兄弟们集会时,曾被罗洛尔带着玩了整整一个通宵,他自己也收藏了一套珍贵的复刻版。
他按捺不住好奇心,凑上前去:“女士,您也玩牌吗?天色还没黑透,要不要来一局?”
那女人微微抬起头,取下遮住大半张脸的宽檐软帽,将其轻巧地搁在桌边。她露出了一张明艳却带着几分英气的脸,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眼角下的一颗致命的美人痣。
“可以啊,小朋友。”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如丝绸般的质感。
阿尔贝林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眸子,平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看似幼态的小剑士。
就在那一瞬间,小布兰克原本轻松的神情猛地一僵。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冷酷大手狠狠地攥了一下,血液的流动在刹那间停摆。那种感觉绝非什么怦然心动,作为一名刀尖舔血多年的“决死剑士”,他的肉体早已对异性间的情欲近乎免疫。
这是危险!是那铭刻在灵魂深处的生存本能发出的、足以震碎耳膜的尖叫!
他的表现变得极度不自然,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一旁的小巴特和女伯爵注意到了这一幕,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哟呵!我们的小布兰克大师这是……情窦初开,恋爱了?”
“去去去!”小布兰克回过神来,苍白着脸挥了挥手,“请尊重我的清誉!”
“看你那副呆样,魂都被勾走了吧!”酒馆内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声,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随着众人的打趣,那种压抑得让他窒息的危险感竟然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而,小布兰克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绝不对劲!他开始像个神经质一样在酒馆内左右顾盼,甚至不顾体面地将半个身子探出酒馆的窗户,死死盯着昏暗的街道,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高阶魔物趁乱潜入了镇子。
“咳!咳!”
一阵清脆而响亮的咳嗽声在酒馆内响起。
紧接着是连续三下敲击木桌的声音。
“这位小朋友,我牌都理好了。你还要不要玩?”阿尔贝林托着下巴,眼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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