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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2章 失败者
    新卡兰特王宫的大厅里,大酋长的血迹还没有干透。

    那些溅在穹顶上的猩红色液体正在缓缓凝固,偶尔有一滴从石缝中渗出,啪嗒一声落在地面上,砸碎了大厅里脆弱的寂静。

    莉莉丝坐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

    然后大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来人至少还保留了推门的礼貌,虽然那个推门的力道也大到让铰链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

    莉莉丝抬起眼皮。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贵族式的轻甲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胸口那团丝质装饰脏得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一头蓬乱的卷发如同鸡窝,脸上沾着灰土和干涸的血迹。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半边脸。

    右半边面容被一块银质的东西覆盖着。与其说那是面具,不如说是某种遮盖伤口的粗糙金属片。

    它的形状极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如同一块烧红的金属锭被铁匠随手丢进冷水中,在骤然冷却的瞬间凝固成了某种无法形容的、扭曲的形态。

    银面紧紧贴合着右半边脸的轮廓,遮住了

    “你的名字是?”

    莉莉丝的语气如同在问一只闯进客厅的野猫叫什么品种。

    那个年轻人挺直了脊背,声音沙哑而急促:

    “格赫-达-格雷。我的父亲是剑术协会的第一大师格里姆-达……”

    “你和你父亲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人物而已。”

    莉莉丝打断了他,语气中甚至连不耐烦都懒得表达到位。

    “别再浪费时间介绍这个介绍那个了。我不在乎。”

    格赫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莉莉丝用法杖撑着下巴,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困惑。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先是一个背着一堆投矛的肌肉怪物,现在又是一个半边脸糊着银片的破落贵族。

    她明明给整个新卡兰特施加了隐藏魔法,连圣伊格尔帝国最精锐的斥候都找不到这座城市的入口。

    怎么就跟菜市场似的,谁都能往里闯?

    “我是尾随那个畜生过来的。”

    格赫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位女皇面前,语气急切而直白。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那种像原始人一样、背后背着许多投矛的家伙?”

    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细剑剑柄。

    “我必须要杀掉他来证明自己。”

    莉莉丝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里带着几分戏谑。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家伙。衣衫褴褛,疲惫不堪,浑身上下唯一还算体面的就是那柄细剑和那块银质面具。

    她的目光在那块银面上多停留了两秒。

    那不规则的金属表面在大厅残存的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莉莉丝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眼中有某种东西。

    某种更深层的、烙印在骨子里的东西。

    格赫无视了她的打量。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注意到。

    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向某个不存在的听众做一场蓄谋已久的陈述。

    “那家伙是上位者。

    那不是人类。我要杀了他,证明自己有狩猎上位者的资格。”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然后再去狩猎将我半张脸毁容的那个家伙。”

    他的声音在这句话上微微颤了一下,但随即被更大的执念所压过。

    “最后我要击杀基利安。为我的父亲报仇。”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莉莉丝笑了。

    不是嘲弄的冷笑,而是一种被逗乐了的、发自内心的轻笑。

    “你这愚蠢的家伙。先不提你想杀掉这个世界上第一的剑士。”

    她将法杖往地上一杵,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格赫。

    “看得出来你对政治没有任何理解。在一个女皇面前说这么多有的没的,甚至连礼都不行。”

    她歪着头,那只灰色的眼睛里闪着几分玩味。

    “你是否觉得自己太过失礼了?”

    格赫愣了。

    他的嘴张了张,似乎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面前的人不只是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女人而是一位拥有整座城市的女皇。

    沉默了几秒后,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别扭的动作。

    那是一个行礼的动作。

    标准的帝国贵族觐见礼,需要右手覆胸、左脚后撤半步、上身前倾十五度。

    但格赫做出来的版本,右手的位置偏了、左脚撤得太远、上身的角度也不对,整个动作僵硬得如同一个第一次学跳舞的木偶被人用线牵着勉强摆了个造型。

    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那种别扭从他紧绷的肩膀和微微抽搐的嘴角上一览无余。

    莉莉丝看着这一幕,笑出了声。

    “呵呵呵。”

    那笑声在空旷的、还残留着血腥味的大厅里回荡,听起来意外地清脆。

    “好啊,你这个可爱的小家伙。”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将法杖横搁在膝盖上,用那种打发一只迷路小狗的语气说道:

    “那个所谓的上位者,我已经杀了。没你的事情了。”

    格赫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通过尾随那家伙才进来新卡兰特的,对吧?”

    莉莉丝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你取悦了我。所以我也不杀你。”

    她抬起手,朝大门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

    “离开新卡兰特吧。出去之后,你也不会再回来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会重新布置魔法,将一切都隐藏好。”

    格赫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不相信。

    在被第一夫人毁去半张脸之后,他沿着溪水逃生,在荒野中流浪了很久很久。

    那段时间里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通读了所有能找到的魔物学文献。

    他花了无数个日夜,才真正理解了“上位者”这三个字背后的含义。

    那是魔物进化的终点。

    拥有近乎于不死的恢复能力,拥有超越人类极限的力量与速度,拥有数百年积累的战斗经验和智慧。

    是人类食物链之外的存在。

    而眼前这个看起来比他还年轻的、穿着华丽法袍的女人。

    杀了一个上位者?

    格赫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莉莉丝。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敬畏,甚至没有怀疑。

    只有渴望。

    那种渴望如同沙漠中快要渴死的旅人看到了绿洲时的眼神。炽烈、疯狂、不加掩饰。

    莉莉丝从他的目光中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份渴望。

    她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

    她用一种近乎于无奈的语气说道,如同一个被小孩缠得没办法的家长。

    “说不定我是一个仁慈的君王呢。”

    她将法杖在手中转了两圈。

    “就允许你从我身上得到你想要的。”

    格赫没有明白。

    他盯着莉莉丝,眉头紧锁,那只没被银面遮住的左眼里写满了困惑。

    过了好几秒。

    他才回过神来。

    “我并没有想从你身上得到任何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迟钝。

    “如果这里没有上位者,我离开便是。”

    “是吗?”

    莉莉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将法杖竖在身前,杖尖朝下,如同拄着一根倒持的长矛。

    “我现在给你一个拔剑的机会。”

    她的声音变了。

    慵懒消失了,戏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刀刃划过玻璃般的锋利。

    “很显然我比上位者更加强大。”

    话音未落。

    铮——!

    格赫的细剑出鞘。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甚至没有起手式。

    银色的剑光如同一道闪电,带着鹰之剑术特有的、极致迅捷的刺击轨迹,直直地刺向莉莉丝的咽喉。

    ………

    ……

    …

    莉莉丝的右脚踏在格赫的肩膀上。

    靴底碾着他的锁骨,将他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满是血污的石板地面上。

    她的左手捂着自己的下颌。

    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顺着手腕流下,滴在格赫的银质面具上。

    那柄细剑在最后的交锋中,格赫的剑尖刺穿了莉莉丝的脸颊。

    从左颊贯入,穿过口腔,剑尖撞在了后槽牙上,发出了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瓷器般的脆响。

    如果剑尖不是恰好撞上了那颗坚硬的牙齿而偏转了角度!

    如果再深入哪怕一寸!

    那柄细剑就会贯穿她的大脑。

    莉莉丝会死。

    但格赫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右臂已经彻底枯萎了。

    那些猩红色的飞剑在交锋中击中了他的手臂,枯萎魔法如同瘟疫般蔓延,将饱满的肌肉抽干成一层灰白色的干树皮,骨骼收缩成了细小的枯枝。

    莉莉丝踩着他的肩膀,一脚踏下。

    咔嚓。

    那条枯死的手臂如同一根被踩断的干柴,从肩关节处断裂开来,碎屑和粉末簌簌地散落在地面上。

    格赫没有叫。疼到了某个极限之后,人的大脑会自动切断对疼痛的感知,剩下的一切交给肾上腺素做最后的挣扎!

    莉莉丝高举法杖。

    杖尖的红光暴涨,魔力在空中凝结、塑形,化作了一柄巨大的、散发着枯萎气息的镰刀。

    镰刀的刀刃悬在格赫的脖颈上方,幽暗的光芒映在他的银质面具上,如同死神的投影。

    格赫躺在地上,仰望着那柄即将夺走他生命的镰刀。

    眼泪从他左眼中涌出。

    剧痛、失血、濒死,生理性的泪水无法抑制。

    泪珠滚落,滑过他左颊的皮肤,流到银质面具的边缘,沿着那不规则的金属纹路缓缓淌下。

    烛光照在那些泪痕上,银面被濡湿后折射出一种柔和的、近乎于神圣的微光。

    如同教堂彩窗上那些圣徒的面容。

    格赫的左手动了。

    那只还完好的手,在地面上摸索了一下,握住了掉落在身旁的细剑。

    他握紧了剑柄。

    在这一刻,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即将涣散的意识!

    他可以赢!

    镰刀从上方挥下。重武器。弧线大。

    而细剑在下方刺出。轻兵器。直线短。

    重武器挥下来的速度,一定没有细剑刺出去快。

    只要他在镰刀落下之前将剑尖送入对方的下颌贯穿大脑!

    他就赢了。

    如果能杀死眼前这个不逊于上位者的家伙,他就能证明自己。

    证明格雷家的剑术没有输。

    证明他有资格站在那些怪物面前。

    证明他还是个人。

    格赫将全身最后的力气灌注到左臂之中,细剑如同一条银色的毒蛇,朝着莉莉丝的下巴射去。

    与此同时,镰刀落下。

    在那剑与镰交错的零点几秒之间。

    格赫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莉莉丝挥动的只是法杖。

    而那柄镰刀是魔力凝结而成的。

    它没有重量。

    没有惯性。

    不受物理法则的束缚。

    它可以在任何一个角度、任何一个速度上,瞬间改变轨迹。

    “重武器一定比细剑慢”这个判断,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镰刀的速度与细剑完全一致。

    两道攻击在同一瞬间抵达了对方的命门。

    哒。

    格赫没有听到金属入肉的声音。

    也没有听到镰刀切断骨骼的声音。

    他只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指尖弹在桌面上的声响。

    在那一刻。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剑更快,还是女皇的镰刀更快。

    他不知道自己是赢了还是输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只知道在这一刻,他还是个人。

    他终于有了真切的、活着的实感。

    那种实感如同一团火焰,在他即将熄灭的意识深处猛地亮了一下。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

    …

    格赫被魔力护盾震开了。

    他的身体在地面上滑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最终撞在大厅的石柱根部,停了下来。

    细剑掉落在一旁,剑尖上沾着鲜血。

    莉莉丝捂着自己的下巴,指缝间的血流得更凶了。

    那一剑!

    在她释放魔力护盾之前的那个零点几秒。

    剑尖已经刺入了她下颌的皮肉。

    如果再慢一点点释放护盾。

    哪怕只是一点点。

    死的就是她。

    莉莉丝用法杖抵住自己的下巴,基础的治疗魔法运转,伤口处的血液迅速凝固,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几秒之后,伤口消失了。

    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迹。

    她放下法杖,低头看着石柱旁那个已经失去意识的身影。

    格赫的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裂痕。那是镰刀在格赫被护盾弹开之前留下的。

    不深不浅,恰好切开了皮肉和部分肌腱,却没有触及颈动脉。

    鲜血从那道裂痕中缓缓渗出,将他身下的石板染成了暗红色。

    他快死了。

    以普通人类的身体而言,这种程度的失血和创伤,如果不立刻救治,最多还有几分钟。

    莉莉丝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那张被银面覆盖了一半的脸。

    看着那条被枯萎魔法夺走的、如今只剩下断茬和粉末的右臂。

    看着那只已经握不住剑的、无力垂落在身侧的左手。

    她没有说话。

    大厅里只有血液滴落的声音,和远处某个哨兵换岗时传来的模糊脚步声。

    不知道为什么。

    她觉得格赫和自己很像。

    都是失败者。

    都在追逐着某个永远够不到的目标。

    都在用一种近乎于自毁的方式证明自己还活着。

    如果格赫就这样死去的话。

    莉莉丝在心中想。

    她会觉得……

    好失败。

    如同照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死了,而镜子外面的自己还活着。

    但活着和死了之间的界限,在那一刻变得模糊了。

    莉莉丝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睁开了。

    “卫兵。”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冷硬而果断。

    “拿一个凯恩特神兵锭过来。再准备一池以太。”

    守在大厅门口的卫兵愣了一下,随即快步离去。

    莉莉丝低头看着正在慢慢失去体温的格赫,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如果他就这样死去了!”

    她低声说道。

    “那说明他就是个失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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